醒过来的时候,身体的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阁楼床垫的软硬度变了,是四肢,我抬起手,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里确认了一下,五根手指,人类的指甲,没有灰褐色的毛,翻了个身,后背没有尾巴压着的重量。
妖力回来了,什么时候恢复的?大概是在梦里,昨晚缩在被子里半睡半醒的时候,妖力慢慢回流,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不声不响就把人形拼回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然后脑子里自动翻出昨天的画面,被陆时晏从阁楼抱下去、被放进老槐树藤椅里、被揽进怀里揉了耳朵尖、把方脸埋进他臂弯里,每一帧都被我的藏狐原型演完了,昨天那些事……现在以人形见他,耳朵会不会红。
不是会不会,是已经红了,耳尖从被子里露出来,烫得能煎蛋。
翻身下床,把头发胡乱拨了拨,对着书桌上那面小镜子照了一下,人形,极美的五官,和藏狐原型判若两人,以前每次从原型变回来都会松一口气,觉得终于不像方脸小眼睛了,但今天没有那种庆幸感。
好像……不需要了。
踩着楼梯下去,木板一级一级,和昨天不同,今天是两只脚,脚步声比爪子重,更慢,每一步都在酝酿从楼梯拐角转向厨房时该怎么开口。
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已经抬头了。
陆时晏站在厨房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晨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斜进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手臂上沾了一点面粉。
他听见脚步声就抬头了,像是等了几分钟终于等到该来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我,不是藏狐蹲在楼梯口,是我,人形,站在楼梯拐角。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平底锅上方,一个很短的停拍,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某种很确定的满意,像是确认了什么不需要说出来的事。
"饿了吧,"他转回去,锅铲翻了一下锅里那层蛋皮,"坐下吃。"
他在做饭……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我是人形了。
我拉开靠窗那把椅子,就是昨天晚上蹲过的同一把,不过现在好歹是坐在上面而不是蹲着,桌上摆了两只碗,白瓷的,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盘金黄色的蛋饼,切成菱形的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是坐到我对面,他平时吃饭也会坐那个位置,但今天感觉不一样。我不再是那只蹲在藤椅上、需要他低头看的藏狐了,我们隔着桌子,视线平齐,他动筷子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睫毛在碗边的热气里微微发颤。
他做的荷包蛋比昨天的更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蛋饼夹了一块,咬开的时候外层是微焦的蛋皮,里面裹了很小的虾仁,不是冻虾,是新剥的那种,带着一点微微的甜,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桌子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白瓷声,和厨房那边灶台上没关紧的小火扑扑地响。
窗外的老街还没完全热闹起来,早上的阳光比午后薄,照在靠窗的桌面上落了一条细长的光带。一只灰斑鸠落在窗外那根歪电线杆上,歪着头往店里看。陆时晏把蛋饼碟子往我的手边推了一下,偏我的方向。
他自己也夹了一块,吃得慢,筷子夹起来总要停半秒再送进嘴里。
苏糖在吧台那边擦杯子。从我下楼到现在,她一共抬了三次头,第一次看见我人形,手停了一下;第二次看见陆时晏把蛋饼推过来,把抹布换了个角;第三次是她擦完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水渍,然后耳尖又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吃蛋饼。
阿墨的气在店外,正后门往西偏了大概三十步,浅灰白色的妖气极淡,和晨光里还没散干净的薄雾混在一起。他的妖气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蹲守的紧绷感,是一种松弛的、缓慢扩散的状态,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把警戒的边界从"警戒线"改成了"墙"。
不用再随时准备冲进来了,他已经确认了。
碗空了之后,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陆时晏也吃完了。
他站起来收碗,但他的手指在绕过桌角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背,不如说擦过,关节外侧轻轻从我的指节上滑了一下,停留了不到半秒,温度留在我皮肤上比他走过去的动作更持久。
我把那只手收到桌下,另一只手盖住那块皮肤。不是擦,是盖,像盖住一个还需要时间消化的念头。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碗碰着水池的轻响混在水声里。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收拢,刚才被他碰到的那块手背,好像还在发烫。
碗洗净了,水声停了。
他擦干手走出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我在是确认我吃饱了,情况稳定之后,他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说:"出去走走?"
我站起来。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方向,然后他推开前门,老街的街道在晨光里铺开。
我们并排走在老街上,早上的槐树叶子比下午的颜色更嫩,风从城西吹过来,带着水果摊那边菠萝皮和橘子叶的淡淡甜腥,他走在我外侧,速度比我平时散步慢半拍。
老街刚醒过来不久,早点铺的蒸笼摞了三四层,白汽从竹盖缝隙里一团一团涌出来,混着发酵面皮的微酸和肉馅的咸香。石板路上有洒水车刚过留下的水痕,深一块浅一块,把槐树影子的边缘洇得模糊。远处有收音机在放戏曲,调子听不太清,只剩老生念白的一段尾音在街口转了个弯。
一路上他没说话,在经过路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不是停下来看,像是踩到了某段记忆的边缘。
然后他转回来,朝我伸出手。
不是昨天抱我的那种展开双臂的动作,是右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张,像一个邀请,但更像一个陈述句。
"我们回家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和说"回去吃饭"一模一样。但"家"这个字撞进我耳膜的时候,比昨天"吃饭"沉得多,回家,他在说的是,不是阁楼,不是店铺二楼,是他刚才推门前回头多看了一眼的那扇门。
回家……他说回家,不是我住的地方,是家。
我看着他的手,手心朝上,指节稍微弯着,昨晚水龙头下洗过碗,灶台边沾过面粉,刚才拿锅铲的手柄压出了一道很浅的红印子,然后我脑海里飞快闪过昨天的画面,昨天原型都被抱过了,握手算什么。
伸手,指尖碰到他掌心,他的手立刻合拢。
不是用力攥,是稳稳地握住,拇指刚好卡在我虎口的位置。暖的,和昨天揉耳朵的时候一样,和前天在老槐树下把我从树洞里捞出来的时候一样,和第一天晚上给我披薄毯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声音从头顶铺开。他的手指在我手背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我不是勉强,确认我的手没有往回缩。
我没有缩。
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老街的店铺一家家拉开卷帘门,卖早点的阿婆从蒸笼里夹出第一笼小笼包,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旁边骑过去,车铃铛打在把手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陆时晏偏过身,把我往路内侧轻轻带了一步,理所当然的,像避开迎面走来的路人一样自然。
我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
他走在车来的那一侧,我走在里面,隔着两棵槐树的树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浅灰色短袖上落了一些细碎的光斑。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左边耳后那一小块刚刚刮过的胡茬,和下巴到耳际之间那个我不会在这里具体描述的弧度。
他的拇指轻轻挪了一下位置,从虎口滑到我手背外侧,像确认温度还在。地面上,我们的影子并在一起,两只手在石板路的深色水痕里连成一个模糊但完整的轮廓。远处早点铺那边传来老板娘中气十足的招呼,"小笼包出锅,",那个声音穿过半条街,被晨风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我们身后。
不重要了,因为正在发生的事,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