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还是糊的,身下是软的,被子、床垫、枕头边角被团成一团塞在下巴底下。和树洞完全不一样,树洞的树皮硌人,泥土有腥甜味,风从洞口灌进来的时候尾巴尖会凉。
这里没有风,只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另一个人身上独有的气味-那是闻到就安心的味道。
我慢慢抬起脑袋。
陆时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呼吸平稳。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他没走,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痕,在日光里泛着比周围皮肤更白一点的颜色。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不会就这么坐了两个多小时吧。
我甩甩头,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四条腿撑着床垫站起来,动作很轻,但床垫还是跟着晃了一下。陆时晏的呼吸顿了一瞬,我以为他要醒了,但他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动了一下,然后呼吸又沉下去。
我蹲在枕头上,看着他。
方脸对着他。
这个距离,如果他现在睁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只藏狐的大脸,方方正正的、毛茸茸的、眼睛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我的脸。
以前绝不会这样,以前我连原型都不愿意让人看见,更别说在这么近的距离,在他随时可能睁眼的时候,用这张脸对着他。
但昨天已经被看到了,不是瞥一眼,是被仔仔细细地看了。在清晨的老槐树下,他蹲下来,视线平齐,目光从耳朵尖扫到尾巴根,然后说:"就是这个样子啊。"
然后他把我裹在外套里抱回来,揉了我的耳朵尖,说"比我想的要小一点"。
我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耳朵,被揉过的那只,耳根还有点热。
"醒了?"
我僵住。
陆时晏没有抬头,声音带着刚醒过来的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他直起身,脊背离开椅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看向我。
目光很安静,没有惊讶,没有犹豫。
"饿不饿?"他问。
我摇头,摇头的方式是把脸往旁边侧了一下,藏狐的脖子短,动作幅度不大,但我确定他看懂了。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下来,对折了一下放在床尾,然后重新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
这中间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他把空间和时间都空出来,等我准备好。
窗外有鸟叫,不是老槐树那边画眉的叫声,是胡同里另一户人家养的,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又续上。
我从枕头上站起来,又蹲下去,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卷到爪子边。
"我,"我开口,声音从藏狐的喉咙里发出来,比人形的时候低,有点哑。
他看向我,视线平齐。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故意要跑的。"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姿势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深了一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灰褐色的毛,爪尖是淡色的,嵌在床单的布料纹路里。
"化形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
第一句话说出来之后,后面的就顺了,不是容易,是惯性。
"我在狐族第一次化形,在场的一共七个妖精。我变回人形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是那种'哇你好厉害'的不说话,是……"
我停了一下。
"是他们不相信我是藏狐。"
陆时晏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没打断。
"藏狐的化形不该长这样。"我慢慢说,爪子无意识地在床单上刨了一下,"方脸小眼睛的藏狐,化形之后应该是,怎么说,应该普通,至少不该'太好看'。但我不太一样。"
"他们觉得你血统不纯"陆时晏说,不是问句。
我抬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又低下。
"嗯,有人直接问了,问我的父母是谁,问我的妖力谱系,问了好几代。我当时刚化形不到一个时辰,人话还说不利索,就被人堵在墙角查家谱。"
那次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说出来的这一刻,胸口还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后来每次变回原型,收到的都是,"我想了想措辞,"惊叹,然后是不解。然后是'你原型长这样?'最后是'你确定你是藏狐?'"
我说得很平,但陆时晏的身体语言变了,不是动,是更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放轻。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尽量不让人看到原型,也只让藏狐族的人看到化形的样子,到了人间之后就更容易了,我本来就不怎么用原型,在外面一直用人形,偶尔变回原型的时候躲着点就行。"
我抬起头,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这句我就停住了,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陆时晏会说点什么。比如"你不必在意",或者"那些人眼光有问题",或者"你现在这样就很好",那些我在脑子里演练过的、他可能会说的安慰。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直起身,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然后他站起来,从椅子挪到了床边,坐下了。
床垫微微陷下去,我的身体跟着偏了一点。
"藏宇"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刻意做出温柔的样子,也没有努力组织语言的那种犹豫,他只是看着我。
"我第一次在老槐树下看到你的时候,"他说,"灰色的,不大,蹲在空花盆旁边,耳朵竖着,尾巴扫了一下地。"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当时想了什么你知道吗?"他问。
我没说话。
"我在想,"他说,声音很轻,"终于找到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是那种从鼻腔后面慢慢涌上来的酸,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温热的、拦不住的。
他在看的是我。
不是化形,不是"长得很美但跟原型不符"的我,是现在这个、方脸的、毛茸茸的、灰褐色的我。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哽住了。
他伸出手,手指先碰到我耳朵后面的毛,然后顺着往下,指腹擦过耳根,还是昨天揉过的那只耳朵,动作很慢,手不重,像是怕碰碎一片薄霜。
他什么都没再说。
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不是崩溃大哭的那种,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一个人看见了,然后它自己就流出来了。藏狐的脸不太会流泪,眼睛太小,泪腺的位置跟人形不一样,但眼泪还是找到了路,从眼角溢出来,洇进灰褐色的毛里。
陆时晏的手停在我耳朵后面,没有动。
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擦。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掌心的温度透过毛,一点一点渗进来。
我闭上眼睛,眼泪落进自己的爪缝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眼泪停了,我的眼皮还是湿的,但呼吸渐渐平了。我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床单上。
陆时晏把手拿开了。
我条件反射地抬头。但他不是要走,他只是换了个姿势,从坐在床边变成了盘腿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侧向我,手肘撑在膝盖上,跟我保持着一个很近但又不会压迫的距离。
"饿不饿?"他问,还是刚才那句。
我愣了一秒,然后,如果是人形的话可能会忍不住笑出来,是那种被看穿了所有狼狈、发现他还是在意你有没有吃饭的那种笑。
我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出去,只是把门开了一道缝,朝楼下喊了一声:"苏糖,帮忙把粥端上来。"
楼下传来苏糖的回应,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然后是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糖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她看了看我,我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眶周围的毛是湿的,然后她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陆哥,粥"她把托盘递给陆时晏,语气比平时轻。
"嗯,谢了,楼下有客人?"
"还没,这个点没人来"苏糖退后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我在吧台盯着,有事喊我。"
然后门关上了。
但她退出去之前,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眼睛都湿了欸。"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陆时晏把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两下,热气翻上来,是小米粥的味道,里面还搁了南瓜,煮得很烂,甜丝丝的。
他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喝粥,藏狐的嘴短,喝粥不太方便,下巴的毛上沾了小半圈米粒。他伸手拿纸巾帮我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一百遍。
我迟疑了一瞬,没有躲。
窗外有风,窗帘缝里的那道光往下移了一点,从天花板滑到了墙上,更亮了,接近中午的日光变得白而薄,把房间里的影子钉得很稳。
粥喝完了大半碗,我舔了舔嘴边的毛,抬起头,看见他靠在床头,侧脸对着窗,日光照在他的颧骨上,微微泛着暖色。
"陆时晏。"
"嗯?"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说:"谢谢你。"
他转过来看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用谢。"
我低下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点粥。
其实我还没完全接受自己,那些被质疑的过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就一笔勾销。可能明天或者后天,我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要躲起来,想要变回人形,想要藏起这张脸。
但好像,好像真的可以不跑了。
我感觉到后门外很远的地方,有一缕浅灰白色的妖气,很淡,像是被阳光稀释得只剩一轮轮廓。
阿墨还在,他一直没走。
我想起昨天夜里,不对,是今天凌晨,他在老槐树下的暗处蹲着,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我闭上眼,把那缕妖气当成一个已知的坐标。
房间很安静,阳光很暖。
陆时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了我的耳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耳根那一小块绒毛。
这一次我没有数它持续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