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狐也有春天 第30章 寻找

树洞里比我想象的暗，也比我想象的安静。

老槐树的树皮从内侧摸上去粗糙温热。我缩在树洞最深处，尾巴卷过来盖住前爪，下巴搁在尾巴尖上。

我已经很久没以这个身体待这么久了。

后门被苏糖推开时那声"吱呀"我听得很清楚，接着是她在后院走了几步的脚步声，往我这个方向迟疑地走了三四步，停下来。

"藏宇哥？"

我没动。

"藏宇哥你在外面吗？"

她等了一会儿，安静到我能听见她退回后门口的那一声轻叹，然后门关上了。

我又把下巴往尾巴里埋了埋，忍不住想：布偶猫看见藏狐，会不会被吓哭？

店里安静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我把耳朵贴着洞壁，能听见老槐树传上来的微弱地面震动，远处的车，邻居家晾衣绳被风吹得摇晃，穿过泥土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成很低很低的嗡鸣。

然后我听见了店里拨电话的声音。

苏糖的声音隔了两道墙变得含混，但我隐隐听见了"陆哥"两个字，心跳猛地提了一下，我竖起耳朵拼命想多听一点，可距离太远了，只剩下断续的音节。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苏糖握着手机站在吧台前的样子。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控制不住地在脑补那个人的声音，会不会忽然低下去，像他每次真正在意的时候那样，嗓子压得很紧？

他大概会马上回来吧，回来看见店空了，我在他眼里最常站的那个位置没有人了，他会先看哪？卧室？阁楼？还是后门？

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用力把脸埋进尾巴里，缩在树洞里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你在期待什么。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后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苏糖推门的"吱呀"，是更重更急的，有人从巷子里跑过来，鞋底在老石板路上急促地踩过去，锁被拨开了。

我认得他的脚步，那种熟悉的节奏感，即使隔着树洞的距离，我也不会认错，从没见他走这么快。

后门开了。

"苏糖"陆时晏的声音从后门口传过来，两个字压得很稳，但底下的气是浮的，他过来的。

我从树皮裂缝往外看，缝隙太窄了，只能看见后门框的一小块，他的肩膀在门框里晃了一下。

"陆哥你回来了！藏宇哥他……他刚才突然就……"苏糖的声音有点发抖，是那种担心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可以说话的急。

"你慢慢说，他走了多久？往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快，但没在责备。

"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他走后门，我推门出去喊了两声没找到……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在后厨站了很久，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陆时晏没说话，后门口安静了大概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

"他变回去了。"

苏糖愣了一下"……什么？"

"妖力波动，整个店后都有他的妖力残留，但气息很淡。"

我的爪子不自觉地在树洞里抓了一下树根，他能感知到这么多？

"那他往哪儿去了？陆哥你能感觉到吗？"

"能，但很弱，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气息外泄，停下来的位置，"他顿了一下。

"老槐树那边。"

我整个僵住了。

"可是老槐树那里没什么呀，"苏糖说，"我刚去看过，什么都没有。"

"他在。"陆时晏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确定，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感知的结果。然后他的脚步声往后院走了，一步，两步，他在往老槐树的方向走。

紧接着我听见阿墨叫了一声。

阿墨，他一直蹲在后门外，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他在后院门口叫了一声，很短促，不是平常那种懒洋洋的"喵"，而是更沉更闷的喉音，像在说什么。

陆时晏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的耳朵贴着树皮，听见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阿墨又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一次更长一点。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阿墨，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

阿墨没有出声，但我知道他在用眼神回答了，阿墨不想说的时候，谁都撬不开他的嘴。

陆时晏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离老槐树最多不过四五步路了，如果再往前走，就能看见树干基部那道被蔓藤半遮住的裂缝，那是树洞口。

我死死盯着那几道树皮裂缝里透进来的光线，看到他的影子在裂缝上一闪而过。

走了，他转身走了。

"我去老街那个方向找一下，苏糖你先在店里等着，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稳重，但我听得出来，稳是硬撑出来的。

后门又开了一次，他的脚步往老街方向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树洞内重新安静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可他没找到我。

我在树洞内侧躺下，尾巴搭在脸上。这大概是好事吧，他不找到才好。

可我又在想他刚才停在老槐树前的那几秒。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老街上亮起了路灯。

树洞里的黑暗变成了纯粹的浓稠的黑，我在这样的黑暗里听觉格外清晰，然后我的夜视能力慢慢上来了，藏狐的夜视不比猫差多少，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也能看清轮廓。

我往裂缝挪了挪。

后院的一切在夜视中变成一层暗绿色的灰度画面，阿墨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后门外的石阶上，只有那双纯粹的绿眼睛，像两盏遥远的灯，他也在看老槐树，不，他在看老槐树和我之间的某个点，就好像他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不想打扰我。

然后阿墨回头往老街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老街尽头的巷口，有一盏路灯坏了，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很深的暗角，暗角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走得很快，但不跑，老街的石板路在黑夜中泛着微光，他的身形从暗处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圈里，又从光亮走进黑暗，明暗交替中他的脸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

陆时晏他找完老街了，走到藏狐居店铺正门口，没有开门，苏糖已经关门了，灯亮着，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直接拐进了后巷。

他还没放弃，他往老槐树这边来了。

我的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在夜视的绿灰色画面中看他越走越近。阿墨没有拦他，只是安静地蹲着，目光平静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陆时晏走到后院里，站住。

他开始四处看，在用他的能力。

我屏住呼吸，把整个身体缩进树洞最深处的阴影里，妖力压到最低。

他站在后院中央，眉头微微皱着，侧脸在远处的路灯光线里格外清晰，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焦虑。

他很急。

我忽然有一种非常荒唐的冲动，我想出去，不是以人形出去，而是就这么出去，用这个方脸小眼睛的身体，从这个树洞里爬出去，站到他面前。

然后呢？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死死盯着他，看他又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后门台阶上残留的妖力痕迹，然后站起来，转向老槐树。

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了，我的妖力往外蹦了一丝，像水滴漏出去了，我急忙压住，压得浑身发抖，可他好像已经捕捉到了，睁开了眼，直直地看向老槐树。

他的表情变了，可他没有走过来。

他在黑暗中看着老槐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把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移了一点，靠在了后院那堆没人用的空花盆旁边。

他没有走，他就在老槐树正对面靠在那里，抬起头，看着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藏宇。"

我爪子把树根抠出了几道印子。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树洞里只剩下沉默，我看着他靠在花盆旁边的侧影，夜视把他脸上的轮廓线一条条勾勒出来，从额头到鼻梁，从嘴角到下颌，他安静地看着老槐树，像一个在等一扇门打开的人。

而我没有开门。

我就这么隔着几层树皮和半堵风化的树壁，隔着黑暗和妖力，看着他等。

后半夜起风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了。

他在原地站了最后几秒，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风声把它刮散了，然后他转身，走过阿墨身边，拍了拍阿墨的头，走进了后门。

这个人一定很累，可我还在树洞里。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前爪里，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我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

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