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光落在沙发扶手上。
我眯着眼睛发了会儿呆,伸手摸了摸头顶——两只灰褐色的耳朵还竖着,神气活现,像是打定主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我的真面目,耳朵还在……妖力到底什么时候能稳下来?
尾巴从毯子里钻出来,盘在腿边,尾尖卷了个毛茸茸的小弯,我把毯子裹紧,认了。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和砂锅碰撞的声响,陆时晏已经起了,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咕嘟咕嘟的热气把晨光搅得懒洋洋的,他换了件浅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转头看到我就笑了。
"早,耳朵还在?"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我拽了拽毯子,不想回答,他转回去搅粥,背影对着我,肩背线条在晨光里很是放松。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他明明看见了,却什么都不问。
"粥快好了,五分钟。"
粥香飘过来,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嵌在米香里,肚子里应景地响了一声,昨晚那碗黄焖鸡米饭已经消化干净了。
他把两碗粥端过来,一碗搁在茶几上,筷子和调羹并排摆好,然后自己坐到柜台旁边舀了一勺吹了吹,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店里收留一只妖怪跟收留一只流浪猫没什么区别。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去办临时登记证。"我用调羹拨了拨粥面上浮着的皮蛋碎,"昨晚在长椅上妖力失控,说明我这个状态不能再拖了,妖管局那边应该能查到□□的流程。"
"不着急,等你准备好再说"他把粥咽下去,顿了顿,"你这个耳朵现在能收回去吗?"
"暂时不能。"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也没说"那怎么办",低头继续喝粥。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不着急"的时候,是真的不着急,这人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你准备好了再去,没准备好就待着。
低头喝粥,米粒软烂,皮蛋切得均匀,瘦肉末洒在表面。刚好是拔过凉的那一口温度。
就在这时——
我放下调羹,耳朵倏地绷直,转向门口。
不是警觉,不是听到了声音——是身体深处某个比听觉更底层的东西被拨动了,一股妖力正从街口靠近,我认得它的纹路——从头发根开始发麻,然后是后颈,贴着脊椎往下蔓延到尾巴尖。
程屿,以前在山里走散了,我总是先知道他在哪儿。
这个气息……程屿?他来找我了?不是说了别过来吗。
陆时晏注意到我放下了调羹。"怎么了?"
"有人来了,我朋友——发小,他是来找我的。"
陆时晏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锁扣上,侧头听了听,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问:"要开门吗?"
"开。"
锁扣弹开的瞬间,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程屿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个子跟陆时晏刚好持平,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银灰色的头发从领口里散出来,两只北极狐特有的冰蓝色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陆时晏。程屿看他的眼神,跟在看一个诈骗犯似的——我认识这个眼神,上次他用这种眼神看一只偷吃野果的黑熊。
"进来吧。"陆时晏侧身让开,语气跟接待普通客人一样。
程屿没动,他越过陆时晏看到了我——看到了沙发上裹着毯子、灰褐色耳朵从头发里伸出来的我。他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确认你还活着"到"你怎么搞成这样"的切换。
"耳朵还没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
"嗯。妖力没稳。"
程屿跨进店里,目光扫过墙上的卡通藏狐招牌、柜台上的猫砂袋、窗台上懒洋洋趴着的阿墨,最后落回陆时晏身上。
陆时晏伸手:"你好,陆时晏,这家店的老板。"
两人握了一下手,力度应该不轻不重,但程屿的目光始终没从陆时晏脸上移开,"程屿,藏宇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他昨晚跟我说了,你让他每天报平安"陆时晏笑了,"你是担心他。"
程屿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陆时晏说:"我跟他说几句话,方便吗?"
"方便"陆时晏抓起柜台上的一只猫包,"正好隔壁超市有打折,我去买点东西。"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干脆,利落,没有多问一个字。
店里的猫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继续睡,阿墨依旧蹲在窗台上,尾巴缓缓摆动,眼珠里那抹灰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程屿坐到我对面的木椅上,把一把充电宝推过来,然后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沿定位摸过来的"他说,"共享位置只能锁定大概区域,但你昨晚提到宠物店和藏狐招牌——两个特征加一起,城西老街就这一家。"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更低了,"说吧,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从被追三条街、躲进藏狐居、妖力失控、到陆时晏送来一瓶水带回店里的事说了一遍。
程屿听着,嘴唇越抿越紧。
"你在他店里待了一整晚?"
"对。"
"他给你做了晚饭,还说明天早上给你煮粥?"
"对。"
"他碰了你的耳朵?"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内侧的绒毛,"就轻轻碰了一下。"
程屿把椅子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藏宇,"他俯过身来,冰蓝色的眼睛盯住我,"你知道人类里有一种人是专门靠'温柔'钓鱼的吗?先取得你的信任,探出你的底细,然后把你的信息卖给猎妖人,妖管局上个月通报了三起类似的案子,受害者全是化形不到三个月的妖精。"
"他不一样,他看到我耳朵的第一反应是'很可爱'。"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程屿的手掌按在茶几边缘,指节用力绷成白色,"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妖精的普通人类,看到一双兽耳和一条尾巴,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逃跑、不是偷偷报警,而是'很可爱'——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沉默了。
"不害怕妖精的人类只有三种——"程屿数着手指,"见过妖精的、不怕妖精的、对妖精有所图的,你觉得你这个老板——属于哪一种?"
窗台上,阿墨的耳朵转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毯子上印的卡通藏狐,方脸小眼,傻得没边。他说的不是没道理——认识不到一天,让我睡他店里、给我煮粥、担心我耳朵能不能收回去?说出去谁会信?
但我说不出口,说不清为什么我明明能看穿人类的谎言,面对陆时晏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到,不是他太会装,就是——他没有在装。
"他不是坏人"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程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充电宝往我手里摁了摁。
"我不强迫你跟我走,今天从这里走出去的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抓过茶几上的纸巾写了个号码,"这是妖管局城西分部的电话,如果出了什么事,别打妖管局总部的热线,直接打这个,林深——狼妖,分部队长,我认识他。"
他把纸巾推到粥碗旁边。
"每天必须给我发消息,不是一句'平安',是完整的——今天吃了什么,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少一条,我就去妖管局报案。"
"妖管局管不管人类报案?"
"管。"他很认真地点头,"林深欠我一顿饭。"
我笑了一下。
程屿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半侧过脸,银灰色的发丝从耳朵后面滑下来。
"藏宇。"
"嗯。"
"你要记住——保护好自己。"
他推开门,初夏的风从门框底下灌进来,把他冲锋衣的后摆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那扇画着卡通藏狐的玻璃门把他高大的背影挡在另一边。
店里安静下来,猫在爬架上打呼噜,阿墨从窗台上跳下,迈着猫步走到门口,嗅了嗅程屿站过的那块地板,然后它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灰色慢慢消散,重新变回澄净的金色。
没过多久,陆时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盒纯牛奶放到茶几上。
"超市的黄桃罐头卖完了,只有这个"顿了顿,"你那个朋友——北极狐?"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陆时晏说着把牛奶往我手边推了推,"冰蓝色的,人类长不出那种瞳孔,而且他身上有雪松的味道,北极狐的妖气是那个颜色——雪白的底,掺一点极淡的灰银,像极光。"
我握着牛奶盒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北极狐妖气是什么颜色,他知道人类长不出那种瞳孔,他把这些话说得跟说"今天超市打折"一样自然。
"你对妖精很了解?"我问。
他想了想,"不算很了解,只是刚好知道几种狐狸的特征"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眼尾弯起细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笑里有一点收着的东西。
我没再追问。
午后的日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暖黄铺了一地。我坐在沙发上,尾巴盘在腿侧,耳朵微微垂着,牛奶盒上的水珠在茶几上润开一个小小的圆。
程屿的警告像一张揉皱的纸团,丢进心里某个角落,摊不平。
不害怕妖精的人类只有三种。见过妖精的。不怕妖精的。对妖精有所图的。
陆时晏在柜台那边低头翻一本宠物杂志。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收着的东西勾成了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真的值得信任吗……
窗外,阿墨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它蹲在那里,用那双幽黑的眼睛看着我,尾巴缓缓摇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它眯了眯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