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我开了店门。
苏糖在货架那边擦灰,布擦得心不在焉,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昨天她听完八卦之后整个人都飘了,到下班都乐呵呵的,连擦货架的幅度都比平时大一圈。我坐在吧台后面翻账本,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程屿昨晚发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程屿每次说"过来一趟"都跟查岗似的,我又不是未成年狐狸,不过他说来我就得等着,这习惯好像从化形之前就养成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继续看账本,上个月猫罐头又卖超了。
苏糖从货架那边探头过来,猫耳朵在发间转了转,她化形不完全的时候耳朵偶尔会自己冒出来,偷偷看了一眼店门口,又感觉用手按回去,她看一眼我扣在吧台上的手机,又看一眼我的脸,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你笑什么"我说。
"没什么呀"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旁边,"就是觉得老板今天心情不错。"
"我哪天心情不好?"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稳,我抬起头的时候,店门已经被推开了。
程屿站在门口,蓝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店里,先是苏糖,然后是猫爬架上的阿墨,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巴的线条,高瘦的身形站在门口,背光的轮廓被切得很干净。
"来了。"我把笔放下。
程屿没回话,先走进来两步,目光在货架和吧台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苏糖身上。
苏糖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布偶猫在北极狐面前缩脖子,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但我没笑出来。程屿那双蓝眼睛认真看人的时候有股子压迫感,哪怕他什么都没说。
"你就是苏糖。"程屿开口,声音不高。
苏糖抱紧抹布点了点头:"程、程屿哥好。"
程屿"嗯"了一声,然后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我。
他拉过吧台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下巴,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己家。
我拿起吧台上的水壶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程屿没喝水,他沉默的看着我。
我觉得哪里不对劲,程屿安静得像在等我自己开口。他以前来店里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要么是带东西给我,要么是说妖管局的事,要么是警告我注意安全,他不会专门坐在这儿什么都不说。
"你有什么事?"我先开了口。
程屿把一只手搁在吧台上,食指点了点桌面。
"你和那个人类,"他说,"在一起了。"
我的手指在水壶上停了一瞬。
苏糖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微小的"嘶",大概是想说"怎么你也知道了"但没敢说出口,她在北极狐面前比在我面前老实十倍。
"谁跟你说的。"我说,声音尽量平稳。
"你脸上写着。"
程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睛里甚至没有调侃的意思,他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张了张嘴。
"你现在的表情,"程屿接着说,"就是答案。"
"我什么表情?"
"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苏糖在货架那边小声接了一句:"程屿哥好厉害啊……"
"你闭嘴擦你的货架"我说,苏糖缩回货架后面,抹布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来,但频率明显加快了,布偶猫的八卦细胞在疯狂活跃。
程屿看着苏糖退回去的方向,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身边倒是什么人都招。"他说。
"她自己来的"我说。
"布偶猫性格温顺,观察力强,适合放在店里"程屿说,那个黑猫,"他看了眼猫爬架上团成一团的阿墨,",更不用说了。"
程屿好像永远在帮我评估周围的人和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重新看向我,手指不再点桌面了。
"我不是来问你的。"他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的状态,比以前好。"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以前你待在任何地方,尾巴都是僵的"程屿说,"藏狐的尾巴应该垂着还是翘着你比我清楚,你自己可能没发觉,你坐下来的时候尾巴会往椅子下面缩,不是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现在不一样了。"程屿说,"你刚才坐在吧台后面,背对着门口。"
我一愣,他说的是我刚才翻账本的姿势,我确实背对着门,店里开着门,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打在账本上,我连一点防御的姿态都没有。
程屿没等我回应,继续说:"以前那个藏宇不会背对着门坐,不管在哪儿。"
苏糖的抹布停了,阿墨在猫爬架上甩了一下尾巴。
我沉默了一会儿。
"程屿,"我说,"你是专门来看我坐姿的?"
"专门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呼出一口气。
"挺好的。"我说,声音低下去了一点,"真的挺好的。"
程屿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我以为他不会说的话。
"那就好。"
我没有立刻回应,安静了几秒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不反对了?"
"我从来没反对过。"程屿说,"我只是担心你。"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我第一次见陆时晏的时候,他身上的妖力气息很淡,淡到我不确定是从你身上沾到的还是他自己的。"程屿把杯子放下来,"但后来我专门在店外面闻了一次。"
"你能闻到这个?"
"北极狐的嗅觉范围,隔壁街就能闻到。
"还有呢。"我说。
"还有刚才我进来的时候,这只布偶猫完全不紧张。"程屿看了一眼苏糖的方向,"猫妖对狐妖有天生的警觉,说明这家店的氛围不差。"
苏糖从货架后面冒出半个脑袋:"程屿哥,我也可以说你听到你说话的。"说完又缩回去了。
阿墨在猫爬架上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他对程屿的分析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些结论他早就知道了,不需要确认。
程屿把水杯放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小时候,"他说,"有几只赤狐说你化形之后肯定也丑。"
我呛了一下。
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
"你拿什么话来着?"程屿说,"你说'藏狐也是狐,方脸怎么了',然后转头回去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
"……"
"后来我去找了那几只赤狐。"程屿说,声音依然平缓,"以我的原型用尾巴甩了他们一脸。"
我盯着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没必要说。"程屿说,"打架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们闭嘴。"
程屿从来不主动说"我帮你做了什么",他只做,做完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今天坐在这儿聊到这个话题,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那几只赤狐是被他的尾巴扇怕的。
程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他比我厉害。"
我一愣。
"我帮你打架,只需要力气和尾巴。"程屿说,"他让你觉得自己的原型没问题,只有你真相信一个人的时候,他说的这句话才不是客套。"
阿墨在蒲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像是一声肯定。
程屿没有看我,他把目光落在吧台旁边的账本上。
"我问你一句正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严肃,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认真,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说。"
"你的妖力,"程屿抬起眼看我,"最近还稳定吗?"
我拿起水壶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其实杯子还半满着,我只是手指需要一个动作。
"挺好的啊。"我说,"没出过什么问题。干嘛这么问?"
程屿看了我一秒钟,然后说:"随便问问。"
程屿站起身,把外套拉链重新拉高,拉过领口遮住下巴。
"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事。"
"什么事?"
"妖管局那边。"他说,没有展开。
我站起来送他,但程屿走到吧台边缘的时候停下了,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上。
是一颗糖,透明的塑料纸,里面包着一粒金色的圆形糖果。
"陆时晏要是让你受了委屈,"程屿收回手,"我第一个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把糖拿起来,塑料纸在灯光下折出一小块光斑。
我抬起头的时候,程屿已经走到了店门口,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但他停住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停,他站住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朝门外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我问他。
"没什么"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手掌里那颗金色的糖硌着虎口。
阿墨在猫爬架上甩了甩尾巴,耳朵转了半圈,朝门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总觉得他看的方向和刚才程屿看的方向一模一样。
店门没关严,一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打在吧台上。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账本的边角,糖还攥在掌心里,塑料纸被体温焐热了,隔着包装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桂花味。
苏糖从货架后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看门口,又看看我。
"程屿哥他……"
"走了。"
"我知道走了。"她犹豫了一下,"他刚才说的是'我会来的'是吧,就是怕你受委屈的那个意思?"
"嗯。"
苏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真好,有人可以说'我第一个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猫在夜晚捕捉到远处的光,但光一闪就消失了,她没有多说。
我没有点破,苏糖的心事是她自己的,她不想说的时候,我不能替她翻开。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落在吧台上,把自己的身体团成一个小小的黑团子,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呼噜声闷在喉咙里,像一台关不掉的小马达。
快十一点了,陆时晏今天说中午不回来吃,供应商在郊区来不及回来做饭,让我们俩点外卖,我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我把程屿留下的那个水杯拿起来,放在水池边上,杯子底还有小半杯水,水面微微一晃,倒映出吸顶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