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狐也有春天 第22章 陆时雨的发现

陆时晏的话停在空气里，尾音还没完全落下。

窗外的槐树叶子又响了一下，不是上一声的回音，是另一根枝丫的叶片在同一秒内翻了个面。阿墨的耳朵转了半圈之后，整个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琥珀色的瞳孔对准窗户，里面那道竖瞳从半眯的状态收成了一根针。

我没动，手指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指尖的温度和铜把手一样凉。

阿墨从猫爬架第三格跳下来，四爪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草绳都没响。他走到窗台边，前爪搭上去，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停了，又甩了一下。

然后门铃响了，不是警报的那种急促，陆时雨推开门，傍晚的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带了一点街上刚亮起来的路灯光。

“哥，我来蹭饭的～”

她站在门口，帆布包还没取下来，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语气和往常一模一样，尾音往上扬，恰到好处地不让人有负担。

我攥抽屉把手的手指松开了，陆时晏靠在柜台边的姿势也变了，不是身体动了多少，是肩膀的线条从刚才对着我的角度稍微转开了几度。

“进来吧。”他说，声音和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隔了一层，不太一样。

我盯着他侧过去的背影，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棵树是跟你妹串通好的吗。

阿墨从窗台上退下来，尾巴垂着，走回猫爬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时候。

我移开视线，弯腰把抽屉推回去，合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陆时雨已经在矮桌边坐下了，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仰头看陆时晏走进后厨的背影。

“哥你做什么？我帮你打下手。”

“你坐着就行。”陆时晏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水龙头已经拧开了。

“那我帮藏宇哥摆碗筷。”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碗柜旁边了，三副碗筷，我拿了两副，她拿了一副，她递筷子给我的时候歪了一下头：“藏宇哥你今天表情好奇怪，我进门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发呆？”

“没有。”我把筷子搁到矮桌上，动作比回答快了一拍。

陆时雨“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了一点，她去后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在矮桌边坐下，把三只碗摆成一条线。

我看着她摆碗的动作，整齐，间距相等，这个动作和陆时晏倒茶有一瞬间的重叠，但陆时雨的碗摆得更快，像是一个习惯性的、不太需要思考的手势。

后厨传来锅铲的声音，油的温度升起来之后，整个店堂的空气密度好像变了，换成了某种日常的、可预期的节奏。

阿墨重新跳上了猫爬架第三格，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

陆时雨在等饭的间隙里，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对了藏宇哥，”她转过来，把手搭在桌沿上，“你的妖民证KPI考核到哪一步了？需要帮忙吗？”

我靠在碗柜边，手插在口袋里：“还在进行中，目前还算顺利。”

“那就好。”陆时雨点点头，“临时证拿到之后就是KPI这一步最麻烦，局里考核指标挺多的，融入程度、稳定居住、社会交往，每项都有最低分要求，好多人卡在‘稳定居住’这一项，因为租房合同不好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和刚才问“表情好奇怪”的时候没太大区别，但我注意到她用了“局里”两个字，不是“我们妖管局”，也不是“我们那边”，是“局里”。这个措辞在她嘴里像是自动切换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她到底是作为陆时雨的妹妹在关心我的考核，还是作为妖管局的工作人员在做例行评估？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头：“谢谢提醒。”

“不客气。”陆时雨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去催催我哥，怎么这么久。”

她刚走两步，陆时晏就端着菜出来了。

三菜一汤，摆上矮桌的时候热气还在往上冒。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豆腐汤。

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抬头。

陆时雨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两口之后说：“哥你手艺是不是又进步了？还是因为我太饿了。”

陆时晏端起碗：“饿了就多吃点”。

“对了，”陆时雨喝了口汤，把勺子搁回碗里，“说起来，城西最近有异常妖力波动，局里在排查源头，具体方向还不确定。”

陆时晏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块番茄，闻言没抬头，说了一句：“东北角那边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已知事实。

陆时雨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还没说具体方向，妖管局内部都还没锁定方位，她刚才说的原话是“具体方向还不确定”，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真的还没定。

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愣了，陆时晏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陆时雨收回视线，重新看回陆时晏，她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饭粒从筷子尖滑下去一颗，整个动作停顿的时间不超过两秒，然后她重新夹菜。

“哥你猜得还挺。”她说，语气恢复到了一开始的轻快，但收碗筷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多停了半拍，不是忘记，是脑子在转手才慢。

我低头扒了口饭。

窗外的槐树安静了，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分割成细碎的黄斑。阿墨的尾巴从猫爬架上垂下来，尾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陆时雨没再提妖力波动的事，她开始讲妖管局最近的琐事，食堂换了厨子、档案室的猫跑了一只、林深的办公桌上堆了三摞文件从来不整理，陆时晏偶尔应一声，声调平稳。

但我知道陆时雨没有真的放下刚才那句话，她盛第二碗汤的时候，勺子伸进汤碗里舀了三次。

晚饭吃完，我在后厨洗碗，陆时雨在外面擦桌子，陆时晏在柜台后面整理今天的货单。水流声盖住了外面的对话，只偶尔能听到陆时雨笑了一声。

我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

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不是被推开的响，是被敲了之后推开的响，先敲了一下门框，然后才推开，来的人知道自己在进别人的地盘。

林深站在门口，他穿着妖管局的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店里的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狼妖的轮廓从门外夜色里界定出来。

“林队长。”陆时晏从柜台后站起来。

林深点了一下头，走进来一步，没坐。

他先看了陆时雨一眼，视线停留的时间和看任何同事都不一样，然后转向藏宇，开门见山：“妖管局检测到城西的妖力波动频率，和之前出现过的追踪符吻合。”

我靠在碗柜旁边，把手里的抹布叠了一下：“旧的还是新的？”

“旧的频率，但叠加了新的信号源。”林深说，“说明对方换了方式，没用追踪符近距离接触，换了更长距离的检测手段，具体是什么还在排查，但频率对得上。”

陆时雨放下手里的抹布：“局里没跟我提这个。”

“下午才出的数据，”林深说，“我来之前刚拿到。”

他转向我，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冷：“你的妖民证考核还在进行中，按规定我们不能直接给你提供保护，但你在这里，”他看了陆时晏一眼，那个停顿里包含了某种不言自明的判断，“，问题不大。”

陆时晏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林深的来意说完了，但他没立刻走，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店堂，矮桌上还没收完的碗筷、墙上的猫爬架、窗户外老槐树的轮廓。

他的目光停在猫爬架上。

“那只猫，”林深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墨的尾巴停了一瞬。

不是晃到一半停，是停在一个不该停的位置，尾尖朝左，悬在半空中，整条尾巴的弧度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继续晃，节奏和之前一样，但方向从右到左换成了左到右。

“店里捡的流浪猫。”陆时晏说，“两年前的事了。”

林深看了阿墨三秒，不是猫能承受的普通注视，是妖管局队长对一只来历不明的猫的审视，然后他收回视线，对陆时雨说：“走吧。”

陆时雨拿起椅背上的帆布包，她走到门口，和林深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往常的俏皮，也不是临走前的撒娇，她看自己哥哥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哥，”她说，“明天我还来蹭饭。”

“嗯。”

门关上了，门铃响了一声就停，店里安静下来。

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窗台边，前爪搭上去，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退回来，尾巴垂着，声音很低：“他们走了。”

我在矮桌边坐下。陆时晏从柜台后走出来，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把槐树的影子打在窗帘上，影子和下午的位置完全不一样了，阿墨的尾巴从左边晃到右边，然后停住。

“她知道了。”我说。

陆时晏把矮桌上的碗筷叠起来：“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具体强度，”我说，“但她在重新估算。

“今晚的事，改天说。”他没回头，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声音和刚才叫我的时候一样轻。

改天？

阿墨从窗台退回来，蹿上猫爬架第三格，他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垂下来晃了一下，然后停止。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安静地趴着，没有再翻动。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阁楼的门关上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了老槐树叶子特有的味道，草木的涩，混着傍晚的凉。

城西的方向亮着几盏路灯，东北角，是我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