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厅内人头攒动,沈临早早在高处的包间入座,这一处正对舞台,此时鲜红幕布还没拉开。
早来就能听个响,幕布后依稀传出拉椅子、摆乐器,铜管不小心碰到彼此还能叮铛一声。
这种杂音不太多,比不上开场前观众的闲聊声。
直到灯光一暗,台下嗡嗡的谈话声刹停。
沈临这时才双脚平放在地面,身子向前倾,目光锁在舞台正中央,想象后面摆着一架钢琴。
幕布一轮轮向后挪动,像退去的赤潮,露出的并非腥鱼残壳,而是舞台后的欧式雕梁画壁、舞台前的金光熠熠。
铜管声部摆弄乐器时,波光粼粼,甚至零星几点反光格外刺眼。
上次有闲情雅致看演出,沈临用力按着手指,指节咔哒一声,不痛。
还是在四年前的欧洲。
台上的林晏舟和指挥郑重的握手,给小提琴首席做了个朋友间的手势,场上的气氛活络又严肃。
那双手搭在了琴键上,在无数双眼睛无声的注视下,按下了基准音。
弹到兴处,林晏舟的身形会不自觉随着旋律晃动,要不是打了发胶,沈临仿佛能看到他平时练琴时垂下的刘海。
每每他嫌头发碍事,会突然向后猛一仰头,脖颈的轮廓一览无余。
只不过这一秒他仍盯着琴键,垂眸,又带点较劲和傲气。
沈临在高处看着这双手在琴键上按动、跳跃,白得晃眼。
四年前他坐在同样的地方看,只能任凭这双手在面前行云流水地弹奏。时过境迁,如今他摆弄过纤长的手指,也捏过吻过钢琴家指尖的薄茧。
林晏舟四年前登台,紧张到同手同脚走了两步,接着露出两排牙齿,嘲笑自己。
沈临被他逗笑了,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晏舟入座,算着岁数,发现他才十八。
沈临心里肃然起敬,收起了笑容。
当时那首曲子具体叫什么,沈临早忘了。
只记得一声重音落下,舒缓的曲调突然转急,密集的音符让人透不过气,台上的林晏舟更是双颊发红,不知道是兴奋使然,还是在一直憋气。
台下进入倦怠期的观众开始接二连三坐直坐正,从高处看倒像一场小规模人浪。
层层叠叠推过去,中心坐着个林晏舟。
沈临见他右手高高抬起,再落下时似是砸进胸腔,震得沈临手指抽搐一下。
随着刺痛传来,他才借着微弱的光线发现指尖被节目单划破一道小口。
沈临有意抬起渗血的食指,为了不染脏纸张,开始一页页翻找起演奏者的姓名,最终停在林晏舟三个字上。
是林家的。
一不留神,食指习惯性落在纸上开始阅读,于是便在名字旁边留下一道红痕。
沈临边读边笑着摇头,看到最后把节目单啪一声合上,起身走了,没等更精彩的压轴演出。
踏进通道的时候正好一曲完毕。
他一人在黑暗中阔步走着,腋下还夹着那份节目单,边走边鼓掌。
空旷的走廊里,他一人的掌声高过了演奏厅里人群的欢呼。
随着大镲在华彩乐章相撞,沈临被震的回神,垂眸往台上一看,林晏舟依旧穿着演出的燕尾服,袖口的金色镶边闪闪发光,颇有阿尼斯商学院一贯的奢华气派。
沈临开始在更深的回忆中沉浮。
他耳后先是烧得难受,慢慢开始觉得浑身的西装都有些磨人。
某一刻身上裹紧的、合身的西装似是被层层剥落,只留一件单薄白衬衣,一条不合身便宜西装裤子和边角磨花的皮鞋。
他在满是镀金的演奏厅里,顺着浑身炽热,窥见了二十多年前某天里黄尘飞扬的凌海市。
当时正值黄昏时刻,沈临全身撒着落日的余温,看着正在磕头的施工机器,身后是凌海市法院。
凌海市正在高速发展前期的死寂之中,说是法院,没有想象中矗立在几十个大理石阶上的雄伟,门口就几个杂色石阶,沈临几步就迈尽了。
当时还有少年心性,他选择最后两阶一跃而下,惊起不远处的一群麻雀。面前是一条铺了一半的路,夕阳一照,洒满黄金。
沈临记得自己深吸一口气,呛了满嘴沙子却毫无怨言,一心觉得自己从此自由得像麻雀扑腾扑腾飞走了。
后来麻雀飞着飞着也许成了一只鹰,翅膀收敛,给自己披了件黑西装。
耳边的钻声变成流淌的钢琴曲,眼前的穷城市建出了现下壮丽的音乐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林晏舟笑着、双手撑在大腿上缓息几秒,旋即起身,像个骄傲的小狐狸,一个深鞠躬后,扬起双臂站在光里,神迹似的。
沈临在楼上起身,由衷献上掌声,两侧包厢的人见有人起身鼓掌的如此郑重,一并站起来,连带着整个演奏厅的观众浪潮一般起身,掌声经久不绝。
指挥和首席从幕后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捧着一大束花,一个水晶纪念品,塞进了林晏舟怀里,后者笑的灿烂,指挥双手合十,眼泪汪汪:
“我们的天才还是要远走高飞了。”
林晏舟宽慰地和白发苍苍的指挥拥抱,又转身和小提琴手碰拳握手,两个人熟的不得了,林晏舟开玩笑说道:
“其实我小时候在儿童乐团的时候,坐的是你这个位置,后来看见钢琴,移情别恋了。”
前排听见这句话的观众发出阵阵笑声,小提琴首席笑着捶了一下林晏舟,又和他兄弟似的拥抱一下。
指挥一个手势,全体乐团成员起身,林晏舟单独站在台前,领着后面的人一起谢幕。
再起身的时候,鲜红的幕布在眼前缓缓拉上,他仰头看向自己预留出来的那个包间,看见沈临双手握着栏杆,面冲舞台,一尊雕塑一样站着。
林晏舟飞速眨着眼睛,先向后伸手碰到了钢琴,回头望去,只觉得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滚落。
伸手去拭,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观众陆续散场,周围一片喧嚣,沈临按照约定好的那样,逆着人流,前去化妆间。
幕后,林晏舟前胸贴着椅背,岔开腿大咧咧坐在那里,演出外套披在肩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吹起前额耷拉下来的发丝。
家里人一个都没来,奇了怪了。
林晏舟双臂交叠,把脸埋进去。
有那么几秒,他觉得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漂浮在眼前,没有根基,于是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晏舟透过化妆镜,看不见来者的全貌,只能看见衣角在视野中晃荡着。
视野里被西装衣料占满,林晏舟鼻尖萦绕着一种沉香混着玫瑰木的味道,格外撩人,就像是为了“约会”特意换的。
那缕掉下来的发丝被来者整理回去,林晏舟仰头向上看,冲沈临弯了弯眼睛。
他走去关上了化妆间的门,扭紧锁扣,转头一乐:
“保险起见。”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而已,转眼间两人胸膛相抵,谁也没先伸手抱住对方。
对方低头和他额头相抵,林晏舟垂眸看着沈临起伏的胸口,睫毛扑朔,开口道:
“怎么样?没想到二少爷每天除了吃喝玩乐,还真能拿出真本事吧。”
“非常好。不可思议。”
沈临啄吻他的发梢,右手转而托上脑后,把人往怀里按了按,林晏舟被温暖环绕着,感受沈临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是林家的,更是钢琴家。”
两人之间拉开一小段距离,林晏舟侧头打量着沈临,用口型问他:
真的?
沈临点头说是,林晏舟噗呲一下笑了,那句“过誉了”还没出口,就又听见沈临轻声说道:
“可惜,没什么机会再听了。”
“不会,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弹。前提是你想一直听。”
沈临没有回答林晏舟的邀请,反倒抓住了他的手,放在唇上,绅士地亲吻一下。沈临又将这只手一翻,顺着掌心一路吻到掌跟,在动脉处啄咬良久,又要去吻他的指尖。
“好。一直听。”他话说了一半,握着林晏舟的手腕,把手掌置于自己胸口,“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弹。”
一直可以是多久?
林晏舟放在沈临胸口的右手缓缓蜷紧,却忍不住背过身,直到胳膊被扭曲得发痛,他的右臂才开始放下,突然勾了一下沈临外套下的西装裤背带扣:
“沈总要不赏个脸,我开车带你去兜风。”
林晏舟向后仰过来,窄腰弯出好看的弧度,沈临伸手揽过他的腰,牵过他一直勾勾搭搭的手: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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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