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春按照刘穹教她的操作拨动表盘,表盘上只有整数的十位数字以及三根长短不同的指针。她把最长的指针拨到“40”,中间长度的指针拨到“0”,最短的指针……
孟千春盯着指针琢磨着,如果把指针拨到“30”,她便会去到4030年,然而她要去的时空是4033年,两者间相差三年,她可不愿回到三年前。数字与数字之间又没有刻度,她只能自己算个大概,将数字间空白的区域平分。
可当真正要按下怀表侧边的按钮时,孟千春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怀表能够将她带往任意的时空,那她岂不是可以……孟千春将指针往回拨到20,然后按下按钮。
周围一切都在加速,全是残影,白的、黄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就是辨别不清具体事物。孟千春未移动分毫,只觉得有股吸力将她往前推,但吸力不够强,孟千春还可以控制自己。
吸力慢慢变小,眼前的景象在变慢,最后恢复了正常,按下按钮前的圆弧形建筑、火灾后的炭黑全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粼粼的河流、随风飘荡的柳树,还有熟悉的白的楼房。
楼房前的门牌写着三人名字:孟荻、符伯言、孟千春。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孟千春记忆深处那样,恬静的、舒适的,带着温暖的流动。
在酸甜的香味中,孟千春鼓足勇气走进院中,敲响房门。
“叩叩叩。”她敲了三下,随后在忐忑不安中等待门开。
“来了,请等一下。”
温柔的嗓音,像是平静的河面又像是冬天的温暖的被窝——门开了,孟千春一把抱住母亲,即使她努力克制自己,但眼泪还是争先恐后流出来,湿了母亲的衣裳。
她担心吓到母亲,于是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手,然而下一秒,母亲的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又如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顶。
孟千春这一刻才真正决堤,像个小朋友似的哭诉自己的想念,哭诉自己的痛苦。
孟荻静静地倾听,心疼地触摸女儿异化的身躯,擦拭女儿的泪水。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孟千春终于缓过劲,一下又一下抽泣着喝了一口母亲端来的水,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如今的模样其实不适合与母亲见面。
“抱歉,妈妈。我总是像个小孩子。”孟千春很愧疚,十年过去了,她好像一点也没长大。
孟荻柔和地笑着,柔暖温暖的手摸着孟千春异化的脸颊,对于从十年后来的女儿,她似乎并不意外,她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也很高兴你愿意告诉妈妈你经历的一切。”
孟千春又想哭了,她感到后悔,后悔自己大脑缺根筋告诉母亲自己的苦楚,自己的迫不得已。她应该更多地告诉妈妈,十年里自己取得的成就。
可是,所有的一切在遇见母亲时,是没有枷锁,没有规矩的——她习惯了与母亲分享自己的一切。
“尝尝妈妈做的霁色果糕。”孟荻起身走向餐桌,餐桌上放着两盘霁色果糕点还有一束白树花。
“我想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了。”孟荻端来一盘糕点,“伯言他的手艺比我差多了。”
孟千春拿起一块糕点,终于露出了笑容:“是啊,爸爸厨艺很差,只会煎鸡蛋。”
孟千春小口小口吃着,尽可能与母亲待久一些,再久一些。她刻意不去想母亲的死亡,不去想有毒的霁色果。
“我死后……你父亲有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吗?”孟荻忽然问道。
孟千春顿住了,惊讶地看向母亲:“我没有说妈妈你死了,妈妈你怎么会这样想?”
孟荻脸上仍是温柔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女儿,仿佛在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我想,我大概率是死了,可能就是今天。”孟荻说道,“妈妈很抱歉,让你伤心了。异化并不好受吧,联邦有没有为难你?”
“我躲得很好,联邦没能拿我怎样。”孟千春回答。
“我相信你的能力。”孟荻想了一下,“你跟我来。”
她让孟千春跟着她上了二楼,她从房间里拿出一叠纸还有一管透明试剂。纸上是她的实验记录,孟荻当着孟千春的面,咬破手指朝试管里滴下一滴血。血液进入试管与试剂融合刹那,试管里的液体变成了深绿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记忆回潮,孟千春认出来这是母亲尸体握着的试剂——3DX药液。
“3DX药液能够用来消灭异变种,多数人认为是像历史中的杀虫剂一样,对着害虫喷洒药液,异变种就会死亡。”孟荻摇了摇头,“我没有解释过,药液主要用来检验一类异变种,也就是带有异变基因的人类。”
孟千春不可置信,眼神在母亲和药液间来回飘动。孟荻沉默着,她的皮肤缓缓消失,露出光滑的,如同琥珀一样的内壳。
“妈妈……”孟千春呢喃着,“好像你的眼睛。”
孟荻轻轻笑了,她领会到女儿的话,孟千春在说她的异变很像眼睛的颜色。
“你的异变基因来自于我。”孟荻说道,“我以为我已经抑制你的异变了,可我还是失败了。”
“爸爸知道你是异变种吗?”
“他一直都知道,他见过我真实的样子,在我们相爱之前。”孟荻变回人类的皮肤,眼神中多了一份爱意,“他憎恨异变种,可他还是付出一切去爱我和你。我很感谢他愿意把你给予我,他本可以拒绝。”
“爸爸,他也很想你。”孟千春决定不如实将父亲真实情况告诉母亲。
“你手腕上的三颗珠子是怎么一回事?”孟荻问道。
孟千春下意识将左手放在身后,可问话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她还是解释:“有人告诉我,这些珠子可以延缓我的异变。”
孟荻皱起眉头,脸上的柔情渐渐消失,她又问道:“你怎么收集珠子?”
孟千春意识到不对劲,她想要隐瞒,可母亲是异变种研究专家,无论以什么样的借口掩盖,最后还是会被她发现。
“联邦政府称这些是种子,我从不同时空收集的这些珠子延缓我的异化。”孟千春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去看母亲。
“你是怎么去不同时空的?你刚才哭着说联邦一直在给你找麻烦,联邦也派人去异时空了吗?”孟荻很严肃。
孟千春把几次时空旅行全部都交代了,包括时空渠道、联邦代号为“驱猎”的小队以及播种者。
“我这一次能够来到十年前与你见面,多亏了播种者的怀表。”孟千春拿出口袋里古铜色的怀表,不忘嘲讽联邦,“播种者的时空道具比联邦的要先进得多。”
孟荻见到孟千春手中的怀表,脸上血色去了大半,她拿过怀表说道:“他们怎么会来了!莫蓝还是这么做了,她不能这么做!”
“怎么了吗?”母亲的反常让孟千春害怕,“哪里不对劲吗?”
孟荻立刻镇定下来,对孟千春说道:“你不能再去异时空收集种子,也不能参与联邦或者播种者的所有行动。你的异变谁也阻止不了,种子也不能延缓异化。你回去原来的时空吧,和你的父亲躲开所有的心怀不轨的人,过上属于自己的时光。”
母亲的话让孟千春再度哭泣,她很不解、很难受,她并不想离开。
“我原来的世界已经没有妈妈了。”
“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不能去改变。”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陪着我,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为什么!”孟千春哭喊,“你知道当我发现你的尸体时,我有多么害怕,多么难受吗?你就留下一句话,让我和爸爸伤心了十年!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你是自杀的,现在我相信了。”
两行泪流下孟荻的眼眶,孟荻把怀表放回孟千春手中,说道:“很抱歉,妈妈不是故意的。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对你的爱超过了我的生命。可我不应该让你发现我的死亡,我很抱歉。”
孟千春俯过身,将女儿抱在怀里:“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也许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自私。”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的世界。”
“不,我不要,我不要回去!”孟千春使劲推开母亲,孟荻离开了,她的神情是那么地悲伤,她轻轻说道:“妈妈爱你。”
孟荻按动怀表的启动按钮,在她十年后的女儿的脸上留下一个吻。
怀表不知什么时候被孟荻缠绕在孟千春手腕上,慌乱中,孟千春解不开绳结。周围的一切在加速,母亲离她越来越远,变成了一道残影,最后消失不见。
孟千春的心脏在绞痛,十年前的痛苦与十年后的悲伤叠加,她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何方,周围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蓝光在黑夜里流动,地面软而湿,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河岸上。
她在痛哭着,蜷缩着,泣不成声。一切都不公平,她想不通,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推开自己。
孟千春的世界再一次坍塌了。
泪水模糊她的双眼,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晕晕沉沉中,她见到一条大到难言尺寸、金银交加的鱼跃出江面,鱼鳞在神树的照耀下闪出彩虹样的光彩。
鱼有着薄如蝉翼的鳍和鹰钩样的嘴,那乳白色的眼睛盯着孟千春,骨碌转了一下,咚地一声落入河中,激荡起一丛又一丛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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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霁色果与白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