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死人。”孟千春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左伍,“你知道我已经死了吧?”
左伍当然知道,甚至还是他发现孟千春的尸体,上午还生龙活虎的人不到半天就跪在夕阳下,没了气息。
他以为这个画面会如梦魇,缠着他不放。然后三年时间过去了,他的梦里从来没有孟千春,若不是她遗留的衣服、她的照片时刻告诉她的存在,左伍会不禁思考,自己的人生中是否出现过这么一个女人,讨人厌却总是让人忍不住望向她。
左伍盯着孟千春,但眼前的只是一张瘆人又滑稽的纸人脸,就连嗓音也不是他熟悉的音色。
孟千春望着左伍圆而湿润的眼睛,她似乎从中体会到了微妙的怀念。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出现,她就觉得恶心,连连别过脸冲向楼梯。
左伍跟在她身后,很快就追上了孟千春。孟千春侧脸一看,这人居然与自己肩并肩?
孟千春加快了下楼梯的步伐,多年的竞争让左伍瞬间意识到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他也加大了脚上的力气,恨不得一步跨两三个阶梯。
孟千春一把推开要超过她的男人,眼看着就要来到七楼,一过楼梯拐角就见黄玲和宋杰两人牢牢站在阶梯上,一动不动。
“干嘛呢?”
孟千春一拍黄玲的肩膀,手上传来明显的颤抖。她心中警觉起来,越过两人一看,只见前面扎着半人高的稻草人,血淋淋的头颅插在细长的木棍上,像是烧烤签上刷多辣椒酱的牛肉丸,血液沿着木棍缓缓流下洇进稻草里,被染红的稻草颤动着,猛地钻出一只硕大的老鼠,腐烂的老鼠布满米粒一样的蛆虫。
老鼠慢慢爬动,它每爬动一下,蛆虫成片成片落下来。老鼠最后停在头颅上,用它的齿啃食头颅的腐肉。
黄玲忍不住呕吐起来,但又害怕惊扰稻草人,只能捂住嘴巴,拼命抑制从胃里翻涌的恶心。
孟千春悄无声息退回楼梯平台,拿起杂物堆里的断扫把,与此同时,左伍也握上了旁边网面破烂的羽毛球拍。
稻草人一动不动,楼梯上只有老鼠发出的窸窸窣窣,孟千春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空,朝左伍示意了一下,然后背紧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动着。
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违反规则,规则也没有提到楼梯会怪物,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还是安全的,现在的情况就是吓他们一跳。
黄玲惊恐地盯着移动的孟千春,又回头看了看左伍,左伍朝她和宋杰摆摆手,示意两人跟上去。
黄玲犹豫不决,但宋杰根本不想站在这里,顶着漫天的腐臭。他立马跟在孟千春身后,还有几步就下到七楼了。
黄玲没办法,憋住气快速靠在楼梯墙壁上,一点点挪动着,双眼牢牢盯着那个恐怖的稻草人,细看发现插在棍上的头颅莫名熟悉。
头颅忽地转过来,下巴猛地掉下来,成团搅在一起的蛆虫和苍蝇就这么出来了,碎纸片融烂了,露出来了完完全全就是人类的脑袋。
黄玲惊觉眼前的脑袋就是被塞进墙壁里的男人!
她吓得脚下踩空,“啊”的叫出声。在她身后的左伍一把拉住她的手,才不至于摔下楼梯。
喊叫声在楼道里扩散开来,几人牢牢盯着稻草人,生怕出现不妥,所幸的是稻草人纹丝未动,这才放下心。
好不容易下到七楼,只见七楼走廊的灯光不断闪烁,提醒他们规则五的存在,纷纷背过身面向墙壁,默数十五秒。
十五秒一到,走廊的灯倏地熄灭,四周黑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咚咚咚,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楼梯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血腥味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充斥着整条走廊。
黄玲感觉身后有东西靠近自己,咚咚,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她低头一看,脚边全是爬动的蛆虫和黄色粘稠的汁液,蛆虫朝她爬来,眼看着就要沾到她的脚了。
她死命忍受,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害怕地抖起来,她想不明白老天为何让她经历如此恐怖的事,明明她没有做过亏心事。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好不容易去旅游放松一下,明明还年轻,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她想哭了,忽然肩头落下锥形的东西,像是人的下巴。下一秒,这东西贴上她的脸,滑腻腐臭,她侧眼一看,一张空洞的没有皮的头映入眼帘。
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起来,跌坐在地。稻草人伸直它木棍做成的手,夹住黄玲的脖子。
黄玲一脚踢在稻草人身上,稻草人摔在一边,鲤鱼打挺似的站不起来。黄玲爬起来,灯闪了两下,走廊尽头传来嘶嘶声,她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人朝她走来,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灯又闪了一下,黄玲彻底看清了——是一把沾血的刀!
她猛地往楼梯跑去,宋杰一手放在眼侧,挡住视线不让自己看向走廊尽头,一手试图抓住黄玲,然而走廊乌漆嘛黑,他根本不知道黄玲在哪儿,手也就抓空了,待灯光恢复时,走廊上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走廊上除了血痕和蛆虫,什么也没有了。
“黄玲,黄玲不见了!”宋杰惊慌失措,脸色煞白。
“闭嘴,喊那么大声我们都活不了!”孟千春瞪了一眼宋杰,然后掏出口袋里的闹钟,上面显示十点半,一眨眼就过了五分钟。
“糟了。”
“到休息时间了。”
孟千春和左伍互看一眼,孟千春跑着敲响了一家住户的门,砰砰两声,门就打开了,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纸脸。
纸脸看到来人,立刻露出笑容,热情打招呼:“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孟千春也笑起来,说道:“是啊,来找你聊聊。”
说着,孟千春没等人允许就走了进去,左伍也打了声招呼,瞧见宋杰还没反应过来,又拽着他提醒他打招呼。
房门关上那一刻,指针跳到十一点,休息时间到。
女人看看孟千春,又看看不认识的两个男人,歪着脑袋问道:“你俩是……”
“朋友,我们跟着姐来交朋友。”左伍立马回答,语气尽力轻快。
女人没有多想,反倒是很高兴孟千春终于交到了新朋友:“毕竟居民楼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和睦一些好。”
孟千春哈哈笑了几声,兴许是休息时间到了,女人打了个哈欠,但也没赶人人走,而是进了卧室洗干净脸上的妆,换上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怔怔看着阳台对面的楼。
客厅里静悄悄,只有一张长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几个水果。孟千春看了眼墙上的闹钟,已经夜一点了,她又看了下房门,最后才将视线重新放到独自一人的寂寥身影上。
女人似乎早已忘记客厅里还有其他人,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等着,忽然,敲门声再度响起来。
女人站起身,兴奋地快步去打开门。
几人提起早就紧绷的神经,左伍想起了规则三所要求的休息时间不能开门,他想规则只约束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没用。
他看着孟千春,此时孟千春正盯着门看,脚步还移动了几步,以便看得更清楚。
女人边开门边雀跃道:“亲爱的,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老头,女人立马沮丧了,问道:“你是谁?”
孟千春迅速转身藏起身。
老头二话没说,一刀砍在女人脖颈上,女人惊惶喊叫,可接着又是一刀,她彻底没有声音了,女人倒在地上,就这么被拖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孟千春忽然握住门框,将门拉开又关上,跑了出去。
房内灯光猛地暗下来,左伍死死盯着关上的房门,疾步上前把门上了锁。
“她,那个女人跑出去了,跑出去了。”宋杰直直指着门,“有杀人魔,杀人了!”
“不要喊!”左伍警告,“休息时间还没过。”墙上闹钟指示3点,手表指示2点,他们只要等3个小时,休息时间就过去了,但距离逃离居民楼还剩4个小时,时间不长不短,然而谁也不能无阻碍。
这句话如一记闷棍敲得宋杰快要断线的脑袋忽然有了一丝清明,死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控。
冲下七楼的孟千春回头看了眼身后追着自己跑的怪老头,又掏出口袋里的小闹钟,休息时间快过去了,她必须速战速决。
下楼梯并不难受,跑着下楼梯就不好受了,一不小心就容易摔个大跟头。冲着下了七楼,拐了两个角又下了六楼,回头一看,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身强体壮的男青年,青年死鱼样的眼睛冒金光,手一抬一挥,刀便划过半空飞向孟千春。
孟千春身子一闪,菜刀狠狠扎进墙里,怪物狂怒,脸变得扭曲,鼻子嘴巴挤成团,忽然变成好几张不一样的脸。
孟千春手撑在楼梯扶手上,两脚一用力,身子一斜从一层楼梯翻到了下一层。怪物大叫一声,也纵身一跃,伸出干枯的爪子要捏住孟千春脖子。孟千春一步跨出好几个阶梯,踏上了五楼地板。
怪物指尖划过孟千春的皮肤,小麦色的脖颈渗出血珠。孟千春再度回头,却见怪物停止僵在原地,突出来的泡泡眼死死盯住自己。
怪物长长低鸣了一声,躯体往后飘去。
孟千春没多想,转身朝五楼走廊尽头跑去。
照进客厅的月光清澈透亮,宋杰目不转睛,看着从始至终镇定自若的男人摸索走进了客厅,拿起客厅烟灰缸旁的打火机。
左伍滑动了一下打火机上的齿轮,没出火苗,又滑动了两下,红艳黄亮的火苗才终于冒出来。
左伍把打火机放进裤袋,砰砰砰,门又被拍响了。
“开门呀,快开门,有人要杀我!”
女人那尖刻又惊心的求救声随着拍打声传进来,宋杰犹豫着伸出颤抖的手,正要碰上把手时,门把手却被另一个人握住。
“不能开门!”左伍再次警告,“规则三。”
“为什么要遵守这些破规则,为什么!”宋杰熬不住了,“因为这些规则,我们就要见死不救吗?”
左伍顿了顿,说道:“那你把门打开吧。”
话一落地,宋杰立刻握住了门把手,可即将解锁时,他停下来,缓缓垂下双手:“开门了,我们也会死吧?”
左伍没出声,宋杰继续道:“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是犯天条了吗?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他自言自语,眼泪夺眶而出,想要放声大哭可也只能忍住,即使喉咙发疼,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咬住自己的手臂。
左伍拍了拍宋杰的肩,不知作何安慰,只好说道:“我们会出去的。”
求救声消失了,血腥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忽然门铃响了,叮铃铃。
“阿杰,你们在里面吗?”
宋杰猛地止住哭泣,惊讶望向门,声音再次响起:“阿杰,你们在里面吧?开门好吗?我好害怕。”
“我在,我在!”
宋杰迅速拉开插销,打开门。
天空泛白,天际染上由浅至深的橙,闹钟时针指向数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