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栋楼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孟千春抱着猫的手撑在腰侧,那只猫就这么挂在她手臂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散了,都散了,扰我心情。”
孟千春不耐烦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把围着她的人都驱散。看热闹的、参与争吵的都怔怔地看着她,不约而同将脑袋往一侧歪,表现出不解。
只有左伍及他旁边的一男一女,三人直梗着脖子树似的扎在原地。孟千春将手上的猫往门前堆砌半人高的废弃纸箱子上一放,明明脸部空洞,但是释放她以一敌百的架势。
“怎么,一天天的也是喜欢被骂是吧?没被我这迷人的嗓音骂就浑身不得劲儿?行,我一个个来。”
孟千春作势去摘画在耳朵上的耳环,架势十足,脚往前一跨,伸手一推与她吵架的女人,女人狠狠地撞在了左伍身上。
左伍下意识扶住那女人,手上却轻飘飘,没感到重量,导致失力往前踉跄了几下才定住身体。
这么一个动作,原本歪着脑袋的人群缓缓直起头,言语细碎却没了先前的气力:“人怎么能素质这么低!”
“嘿,我就这样,还有谁!”孟千春试图又是一推,然而还没动手,旁边住户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男人几乎是摔了出来,他赤着脚,手里还死死拽着把菜刀。
菜刀刀刃缺了口,刀面上沾着湿哒哒的菜叶子。男人后背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脊柱上,固定神情的五官让他的惊恐都不可见,颤抖的语句配上这张纸人脸就显得颇为滑稽。
“都是梦,我肯定还在做梦,等我醒来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呢?快起来上班去吧。”
门口系着围裙的女人弯腰扶着男人的手臂,惊慌失措的男人一把甩开她的手,大喊:“鬼东西不要碰我!”
男人挥动手上的刀,刀刃划过女人的脖颈,刹那间她的脑袋就断了,只剩一一点纸张勾连脑袋和脖子。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温柔道:“不上班吗?”
男人往后爬了几步,一边后退,一边疯狂摇头,囔囔道:“老子从小不信鬼神,你们少来这套!未经允许绑人来参加节目是违法的!摄像机呢?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刀左右左,被他挥来挥去。断了脑袋的女人不断靠近他,关怀备至:“你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我给你煮醒酒汤,回家吧。”
男人喘着粗气,环顾围观他的人众,那些扁平的,薄薄的,劣质纸张做成的脸,毫无灵魂地、执拗地注视他,逼近他,挤压他。
“你们这些假人!纸扎的东西!”
男人挥动菜刀,疯狂砍着,手因恐惧而愈发用力。孟千春后退了好几步,避免引火上身。左伍皱着眉头,猜测这个世界还有像他一样的人,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纸人被刀撕碎,纸片雪花似的飘落在地,远远看去像白纸钱。女人的脑袋还是掉在了地上,双眼还是空空荡望着她的丈夫,红纸的嘴巴说道:“阿杰,我们回家,回……”
男人一脚踩在这颗纸做成的脑袋上,一脚还不够,拼命地一脚接着一脚:“鬼才是你的阿杰,我是王成,王成!”
话落,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他,地上的碎屑成团成团拢在一起,瞬间成了高大无比的巨人。男人被吓得连连后退,砰地靠在墙上。
巨人那原本只是被浆糊固定的剪纸此刻怔在缓慢的,虫子蠕动般向上延展,墨点的眼睛微微转动角度,从直视变成了斜睨。皱而破的大手朝男人伸过去,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脖子。
男人用刀砍过去,可纸人的手却砍不断了,纸张成了钢铁。他扔掉刀,想要逃跑。然而一双又一双惨白的手臂从墙壁里钻出来,牢牢捆住他,将他往墙里拉去。
左伍见状,捞起楼道摆放的灭火器,悄悄握上压把。孟千春斜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盯着眼前的巨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要救他,不怕死?”
“规则没规定不可以救人。”左伍说道。
“你们是真人吗?”一旁紧紧抱住男朋友的女孩问道。
左伍点了点头,男孩说道:“会暴露你不是这里的居民吧?”
“对啊。”女生接话。
左伍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们先走。”
孟千春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十几年了,左伍还是轻而易举让她感到无语。
男生也不再理他,拉着女朋友的手,说:“趁现在,我们赶紧走吧。”
两人刚一转身,对着楼梯却没动步了,楼梯传来和蔼的老人问话声:“大中午,你们两个不休息,偷偷谈恋爱去啊?”
这对情侣后退了几步,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走了上来,正是此前离开的爷孙俩,小男孩吃着甜筒,他的书包挂在老人肩膀上。
“这……不是上午吗?”男生犹疑,紧紧握住女朋友的手。
“谈恋爱谈傻咯?时间都不会看了。”老人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此时已经中午12点了。
男生看向自己的腕表,上面明明才不到八点二十五分,两个时钟根本不一致!两人一转身,却猛地撞上了跟在身后的孟千春。
孟千春推开了惊魂未定的两人,笑着打招呼:“你们回来啦,午饭时间还吃甜筒,小心吃不下饭菜。”
男孩笑嘻嘻没搭腔,挣开爷爷的手,挤开前面的三人就想跑,害怕孟千春抢他的零食。孟千春虚虚想去抓住小孩,可没抓住,也就收回了手。
小孩跑了两步没走了,而是喊起来:“小虎哥,你拿着灭火器干什么?”
这边左伍将灭火器对准了巨人,作势按下压把,男人流下的泪,吐出来的血把他的脸打湿,眼睛嘴巴皱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五官。那些惨白的手正缓慢地把他拉进去,巨人一下又一下折断他的手脚,压进墙里。
左伍闻声,倏地回过头,只见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他,根本没注意到一边的触目惊心的惨状。
“我……”左伍愣了下,还是微微笑起来,回复小男孩的问话,“在检查灭火器是否合规。”
孟千春抱着双臂,看着左伍表演。
左伍又说道:“学校有教你如何使用灭火器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左伍笑道:“我来教你。”
说着他提起灭火器,拔下保险栓,走到一侧,将软管对准了巨人与墙壁之间,然后压下手柄,一股白色粉末喷射而出,走廊瞬间就模糊不清。
待干粉沉下去,视线重新清晰,所有的纸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墙壁上陷进去一半的男人也不见了,只留下满墙血,血液稠密匝匝,红成一片黑。
左伍盯着这一片腥甜的令人作呕的黑,愣愣地把手上空了的灭火器放在墙边。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孟千春几步就走到左伍面前,顺手抱起了纸堆上的猫,打开了公寓门却没有进去,而是上下扫视左伍,比了个三。
原本沉在一片血红中的人反应过来,在孟千春关房门前一把握住了门把手。孟千春也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左伍回过头,看着失神的情侣,也竖起三根手指,轻声道:“休息时间。”
男女两人忽然反应过来,跑了几步,脚步声在走廊响了起来,走廊的灯也开始一闪一闪。
左伍竖了根手指碰了碰嘴巴,两人听话放轻脚步,跟着这个莫名可靠,让人信任的男人进了这间房。
孟千春翘着二郎腿,边摸着手上纸做成的猫,边看着进来的三人,不大不小的声音开始了她的驱逐:“没问过主人擅自进来,我是可以报警的吧?”
“求求你了,我们过了时间就出去。”女生可怜兮兮,哽咽着。
男生摸了摸女朋友,尖声道:“你想见死不救吗?”
这下说得孟千春更无所谓了,站起身再度拿出了那番以一敌三的架势,唬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左伍神情复杂,顿了顿还是把那个字说了出来,“死了吗?”
听到这儿,原本不安的小情侣脸刷的一下发白,女孩悄悄把手伸到背后的门把手上,随时准备逃跑。
孟千春拢了拢自己的卷发:“是啊,我也记得我死了。你再见到我不害怕?小心我索你的命。”
“要我的命你不会等到变成鬼,也不需要死而复生。”左伍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你怎么认出我的?”
“不要用这样恶心的眼神看我。”孟千春啧了一声,“你怎么认出我,我就怎么认出你。你这个人烧成灰我都能认出来,更不要说你一上来就要多管闲事,好人当习惯了,来到这里也没改是吧?”
“是啊,什么都没变,换个世界也能遇到你。”左伍一改先前温和的语气,也开始冷嘲热讽。
“谁说不是。”
“你们认识?”男生问道。
孟千春和左伍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可点了头后,孟千春又摇头否定,说道:“认识也不认识,反正也无所谓。你们怎么出现的,也死了吗?”
“我和阿杰当时骑着海上摩托在海上拍照,太阳太刺眼了,我没扶稳掉了下去,”女生说道,“阿杰为了救我也跳下海,然后浪打过来,我们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孟千春听着看了眼左伍,左伍说道:“我在床上睡觉,没有吃安眠药,也没有…”
“看来是随机挑选的。”孟千春若有所思,又问两个小情侣叫什么名字。
女生回答:“我叫黄玲,他叫宋杰。”
“其实真实名字是什么无关紧要,在这里你们必须扮演这栋楼的居民,名字、性格、人际关系…角色所有的一切,不能露出马脚,规则已经很明确了。我是王艳,无业游民,性格我就不用多说了,人际关系糟糕。”
几人一一介绍了自己所扮演的人物,孟千春又道:“这里的世界流速非常快,只有我们手上戴着的表流速与现实世界相同。”
孟千春拿起桌面上的闹钟,上面显示四点半:“注意时间,注意规则。”
“这里就我们四个来自现实世界的人吗?”黄玲问道。
孟千春边把闹钟放进口袋里,边回答:“不知道,有也可能没有,接下来尽可能顾好你自己吧。”
左伍目不转睛看着孟千春,意识到孟千春非常熟悉“游戏规则”,想到她在走廊上的表演,不禁好奇她来到这里多久了。
他想不可能是三年,她不可能三年都没有逃出去。
众人安静下来,等待休息时间过去。天花板传来楼上的脚步声,哒哒哒。仔细一听却又像是手指一下下叩击地板的声音,断断续续,重重叠叠,忽大忽小。
黄玲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生怕下一秒天花板就塌陷或者出现鬼怪。窗外阳光西斜,她看向一脸镇定的孟千春,希望她能说些话。
“好了,我们出发吧,现在五点,应该可以下到七楼。”
孟千春一说,宋杰就打开门牵着黄玲冲了出去,势必要跑出这栋楼。孟千春不急不慢,与左伍几乎是肩并肩走出房门,两人都习惯性去关上门。
两个人的手就这么碰上了,左伍心里一惊,孟千春的皮肤居然冰凉!
“你怎么没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