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之虞 第7章 柒

戚夫人毕竟是个女人，不曾像吕雉一般吃过苦，真真是娇娇滴滴的美人，脑子也简单得很。

一个男人宠爱，其实到头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这是吕雉在牢狱生涯里悟出来的道理。

所以戚夫人想靠刘邦废了刘盈简直做梦，废掉太子会遭人非议，即使废了，戚夫人的眼界也是远不及吕雉的，吕雉的父亲毕竟是吕公，收到的教导自然是比戚夫人不知高出多少。

在项羽死后，听萧何悄悄告诉吕雉，项羽乌江自刎戚夫人在枕边其实是吹了不少风的。

原本刘邦并不想做的太绝，毕竟他们两个拜过兄弟，可惜身边女人太过贪婪，她并不想让刘邦和项羽平分天下，随后便有了撕毁盟约这一事。

吕雉望向了垓下。

她一双凌厉的双眼不知为何被一层水雾给蒙了起来。

她在项羽那里二十八个月，虽说日子苦，但是他们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相比刘邦手下杀了他们兄弟来说，自己受的苦已经算是轻的，她能理解。

她想起了虞姬，那一抹红色丽影。

她想起那抹红色的时候，她想不起那女人的样子，只能朦朦胧胧记得她很美，五官着实是记不清了，她替她求过情，她记着：“萧大哥，那，虞姬如何？”

萧何摇了摇头：“死了。”

她长长的指甲刺进了手掌，声音拔高了起来：“死了？”

“据说为项羽唱完最后一曲，帐中自刎，血流了一地。”

“……真好。”

她笑了，她没有流泪，她觉得，或许这是他们的爱情，轰轰烈烈，她真的希望，已经死去的两只蝴蝶再次出生的时候，能远离那阴暗的墙角，能每天和鲜花为伴，即使不再那么美丽，也不要重复前世的悲剧。

刘邦这几年身子越发不好了。

吕雉推开了刘邦的门，进去便闻见了浓浓的药味。

隔着屏风，她瞧着这个男人，就这么虚弱躺在床上，她竟然有些幸灾乐祸，只是味道太浓，她不得不皱着眉，她将衣袖捂住了鼻子，走过了屏风，一张脸恢复了平静，那只手抓住了刘邦的手。

她笑了起来，笑容很怪，让刘邦打了寒颤。

吕雉跽坐在塌前，她摸了摸刘邦的额头，满怀关切：“陛下如有不讳，萧相国百年后，众臣之中，谁可代之？”

刘邦却看出了她的虚情假意，他或许心中对她有所亏欠，也并不想追究，他淡淡道：“曹参可。”

吕雉又道：“然后如何？”

刘邦望进了她的眸子，她的眸子很冷，没有任何感情，他有些害怕那深邃的眼睛，他答很快，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见她：“然后王陵可以，再令陈平助之，不过陈平智有余，却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是周勃，可令周勃为太尉辅佐。”

吕雉轻轻笑了声，随后又问道：“然后如何？”

刘邦的手从吕雉手里猛地抽了回去，有些害怕地缩在了被子里，随后不耐烦道：“然后就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了。”

终于，刘邦死了。

他对女儿儿子完全没有如意的好，要求鲁元和亲，鲁元那时候已经有了夫君，要求刘盈打仗去，若是有个意外那就是战死沙场……

她知道，这些都是某个女人背后搞的鬼。

终于，他死了。

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那些妃子们，内心毫无波澜。

她抬头望着天，笑了。

她从来没有现在这么轻松过。

刘盈登基，她成了太后，她将那些抱头痛哭的妃子们也都封了太后或者夫人，她偏偏便没有封戚夫人。

她将她关了起来。

戚夫人瞧见吕雉的时候，往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毒妇！你会遭报应的！我儿子会给我报仇的！”

吕雉淡淡瞧了一眼胸口的痰渍，并没有多么生气，在她眼里，戚夫人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我拭目以待，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连韩信都杀得，你一个妇人，我也杀得，你最好乖一些。”吕雉抓住了她的发髻，她凑近了，她几乎能瞧见这位宠姬静心呵护的皮肤下正在细细流淌的血液。

确实，韩信是她杀的，理论上来说是。

因为刘邦想杀他，但是他说他约好了“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器不杀”，吕雉当时笑得声音尖细且长，她用袋子套住了韩信，拿出了竹签：“这不就是，不见天地，也不见铁器了？”

她疯了，被逼疯的。

戚夫人不敢说话，她看着吕雉的脸，突然发现，这个吕后，她似乎从来便不认识一般，陌生至极。

“把她头发剃了，上枷锁，穿上囚衣。”吕雉如此对狱卒道。

这是她当年的牢狱生活，她想让她体会一遍，她很想看一位皮娇柔嫩的贵妇人多久会疯掉。

她其实还并不想做的太绝，若是戚夫人够聪慧，不要作死，那便可活下去。

戚夫人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为何，她只是觉得不服，她也有儿子，她儿子已经是赵王了，定会来救她的，劳什子吕雉，长得老就算了，还这么毒，活该陛下不喜。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她经常唱这首自己作词的歌，言下之意就是儿子当了王，母亲还在这里关着，一天到晚舂米，快来帮母亲报仇。

吕雉笑了，她有些揶揄地看着戚夫人那含有希望的脸，让她看着格外刺眼。

“好，我成全你。”这是吕雉对戚夫人说的一句话。

戚夫人并不知道她话里是什么意思，以她的脑子，只是认为吕雉又要折磨她了。

吕雉将如意从封地召了回来。

刘盈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想法，他一直保护着如意不被母后杀害，吕雉最恨的就是儿子太过懦弱，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下定决心，只是在如意这件事情上，刘盈似乎打定主意要保护他，甚至吃饭睡觉都一起。

吕雉很有耐心，受过苦难的人，都很有耐心，那是猎人盯着猎物时候的那种耐心。

几个月后，刘盈外出打猎，便让人给如意喂下了毒酒。

“之后，我就把死讯告诉了她。”吕雉笑了起来，虽然她的脸并不算老，但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又黄又瘦，已经比不得当年风华绝代的时候了，但是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突道，“你知道，她知道他儿子死了时候的场景吗？”

她瘦弱的身躯有些撑不起华美的礼服，常服都有些变扭，但是她依旧穿出了帝王的感觉，或许，这是错觉。

她眼睛望向了窗外，思绪回到了那个时候。

吕雉走进了地牢，她看着戚夫人，突然笑了起来：“戚夫人，你想如意吗？”

戚夫人本并不想理她，她觉得她就是个疯子，但是她听见了如意，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有些不妙，便拖着铁链冲了过去，她抓着牢门的杆子，铁链很重，但是她依旧拖着冲到了门口：“如意在哪儿？！你把他怎么样了？！”

吕雉看见戚夫人疯魔的样子，似乎很是高兴，她袖子遮着嘴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她挑眉凑近，随后轻轻道：“你的宝贝已经死了，就在昨天，孤零零躺在榻上死的……周昌想保你儿子，我宣召三次，都被他拒了，我只能耍些小手段，先召周昌，再召你的宝贝儿子，你那宝贝儿子还真的来长安了啊哈哈哈哈……”

戚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的手穿过了栅栏，她许久未曾修剪的手指甲划破了吕雉的脸，她宛若疯子，眼中是无尽的愤恨：“你骗我！你骗我！你个毒妇！放我出去！”

“……”吕雉退后一步，她抬起了手，抹了一下脸，上头血渍溢了出来，她幽恨的眼睛瞥了一眼手上的血渍，歪了歪头，她笑了，阴冷至极，“我送你和如意团聚好不好？”

还未等戚夫人同意便召了人来。

他们打开了那扇牢门，她害怕地往后缩，不停地挠着牢卒，吕雉笑了起来，她缓缓上前，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她凑了上去，声音很轻：

“戚夫人……我想知道，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变成猪，会是什么样子？”戚夫人其实在项羽自刎之后就晋升为贵妃了，并且经常撺掇要皇后之位，吕雉一直知道，她一直记着。

吕雉的脸其实很漂亮，但是就是因为黄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不少，近看起来吕雉的脸却是可怖至极。

戚夫人被吓得不曾说出一句话。

吕雉随后又笑了起来，她对一旁的刽子手道：“砍掉手脚，别让她乱动，毒哑她，别让她乱叫，灌聋她，别让她能听见一点声音，把她眼睛挖了，别让她看见光。”

她出了牢门，她转过了身，笑得癫狂。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她说得很轻，但是戚夫人看的很清楚她的嘴型，她流下了惊恐的泪水，“皇后娘娘，求你放过我吧……我做牛做马都可以的……娘娘！”

戚夫人惊恐地看着她继续拾级而上，没有停留。、

吕雉听见了她的惨叫，惨烈至极，她突然笑出了一口白牙，她一直往前走着，她打开了上头的牢门，她看见了阳光，不曾回头，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