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之虞 第5章 伍

吕雉以及刘太公便相依为命地在项羽监牢里，浑浑噩噩度过了二十八个月，二十八个月啊，两年多的时间，吕雉将一生的泪全部都流干了。

正是因为刘邦和项羽互相打仗的原因，许多的士兵没了兄弟，没了亲人，项羽手下的兵都是重情义的汉子，他们把气全部撒在了吕雉他们的身上，不给饭吃简直是常态，甚至有的时候，不是打便是辱骂，吕雉这几年，将所有的脏话全部停了一遍。

他们有时候会将刘太公和吕雉绑在一起，吕雉想如厕都说不出话来，简直是羞于启齿。

“夫人，你好歹吃点东西吧。”审食其他将省下来的东西都递给了一旁牢房的吕雉。

牢房外看守的士兵怎能让吕雉吃到东西，他们看着吕雉小心翼翼挪过去，待等吕雉伸出手接到那破碗的时候，便一脚踢翻了去。

“吃什么吃！沐猴之妻尔耳！”

吕雉的手颤抖着收了回去，她整个人缩在了角落，不再如第一次关入这里的时候那般争辩，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生死就看开了。

两军僵持着，楚军粮道被切断，项羽进退不得。

项羽选了良辰吉日，在两军阵前搭了大灶台，吊了大锅，烧了热水，项羽一挥手，吕雉和刘太公便被捆绑着带到了阵前。

吕雉时隔多年，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夫君。如今的他，身穿盔甲，身后数万精兵，与先前完全不同。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项羽嘲笑一般看了对面刘邦一眼：“刘邦！你若是不退兵，我便将你阿爹和女人给煮了！”

刘邦看见了自己的发妻。

她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同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美丽优雅，而如今，蓬头垢面，瘦得宛若是一架骷髅。

吕雉回门的时候，吕公告诉了刘季他为什么要将女儿嫁给他的真正原因：第一是县令喜欢她，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甚至酒醉之时想轻薄吕雉，第二便是当时秦二世正在广修秦宫，征召全天下的未婚美貌女子入宫，吕公为了避免女儿入宫受苦，只得匆匆嫁女。

刘季当上汉王之后，改名为刘邦，他也是有意要在吕公面前证明，他并不差。

刘邦听见项羽的话之后，并不以为然。

他笑了，他大声喊道：“贤弟啊，曾经，我跟你义结兄弟，那么我们便是兄弟，我阿爹便是你阿爹，若你将阿爹煮了，千万别忘了分我一杯羹啊！”

“你！”项羽没有想到刘邦如此不要脸，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低头瞧了一眼站在那里宠辱不惊，没有再说一句话的吕雉，竟然有些可怜她。

好歹也是名美人，刘邦怎能如此对待她？

虞姬似乎是看出项羽的心软了，她凑了上去：“大王宅心仁厚，不如将女人和他爹他们几个还给汉王，做个顺水人情，以后再打罢，大王觉得呢？”

“怎么，虞儿要为他求情？”

“老叟弱妇，杀之不仁。”虞姬瞥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吕雉，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来接她的是萧何。

时隔数年，萧何一时之间认不出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竟然是当初的吕大小姐。

“大小姐……”他的声音颤抖着。

“萧大哥。”吕雉却笑了。

她做了项羽两年多的人质。

他没有想过救她，或许曾经是想过的，她一直很单纯认为，他还想着她的。

他当了王，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他身边却有了别的年轻美人，她们一个个年轻漂亮，他现在身边那美人浅笑嫣然，她抬了头，瞧见了衣衫褴褛的吕雉，吕雉看见了她眼底的蔑视。

她作势伏在了刘邦身上，在他面前，这女人多么柔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吕雉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她心里涌起了悲哀。当年，她也是这个年纪，她也是如此容貌，却终究成了过去。

他一手揽着美人，一手抱着一个娃娃，笑着哄着：“如意，如意……”

她怔怔站在远地，她心中泛起了酸意。

原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他们多么像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出泪来。

终于，他看见了衣衫褴褛的她，笑容冷滞了下去：“回来了？换衣服去吧，我的妃子可不允许如此装扮。”

曾经那个温顺的妇人已经不再。

多年的牢狱生涯已经将她的温顺善良磨平。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了眼泪。

刘太公瞧见儿子变得如此狼心狗肺，生气极了，他态度强硬：“王后是雉儿，你的那些女人，休想！”

刘邦瞧见父亲强硬态度，还是把皇后的位子留给了她。

他牵着一个美人过了来，她就是吕雉过来之时第一次瞧见的那个女人。

“雉儿，这是我彭城纳的妃子戚姬，这是我的儿子，如意。”

“很好。”吕雉的眼神很冷，她的眼睛从刘邦的脸上扫了过去，让刘邦有些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她的视线又扫过了戚夫人和如意，最终停在了如意的脸上，如意瞧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可怕了，下意识躲在了戚夫人身后。

“盈儿和乐儿呢？”

“他们都在，夫人放心。”戚夫人笑了起来，暗自将儿子扯在了她身后，下意识自己躲在了刘邦身后。

吕雉冷冷笑了一声，便往后殿踏去，她在门口顿了顿，笑了起来：“我不是夫人，我是王后，请戚夫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邦尤其宠爱戚夫人，带兵打仗总要把她带在身边，吕雉则经常作为留守待在汉营里。

作为结发妻子，她侍奉公婆，打理内外，还携老逃亡，被俘虏，坐监牢，差点丢了性命，可谓受尽了刘邦叛逆的苦楚，到头来却落得明日黄花的结局。

刘盈和刘乐瞧见吕雉的那一刻冲了过来：“阿娘！”

“乖……”吕雉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抚摸着这两个长大了许多的孩子。

“阿娘！父王坏坏，逃命的时候，把我们踢下车……呜呜呜，吓死盈儿了……”

“什么？！”吕雉抚摸着他们的手停了停，她的眼睛猛地抬了起来，她望向了主殿，与此同时的刘邦，打了一个寒颤。

“我们遇到了父王，他把我们踢下了车，幸好夏侯伯伯抱我们上车的，呜呜呜……”

“父王不喜欢我们，他是不是喜欢如意弟弟，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