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屋外虫鸣阵阵,烛影摇晃着倒映在墙上,时而发出“噼啪”的声响。
村民们给太子安排的屋子自然是全村最为宽敞舒适的一间,但此处毕竟是一边陲小村,条件到底比不得蓟都,因而一间屋子也只有一处能睡人的床榻。
房屋的主人也许是个勤恳的农夫,整间房一眼望去空空荡荡,除却靠墙的床榻以及门边的农具外,连一处可供处理公文的案板也不曾有。
侍从进屋铺过床铺,又烧了热水来供二人沐浴梳洗,将浴桶放下便退了出去。
燕丹先行沐浴过后就躺上了床,陆琢还在外间洗漱,他便倚在床沿借烛光看着几卷卫琮差人从京中快马加鞭赶上车队送来的文书。
他此去渔阳少则旬月,多则小半年,归期不可预测。恐这段时日不在朝中,若是情势有变鞭长莫及,燕丹便在临走前将行车的大致路线交与卫琮,又沿途撒上药粉,交代对方务必每日官员的文书整理一遍与他言明。
二人每日保持着联系,也让燕丹不至于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若有什么棘手的事也可立即传书让卫琮代为转达。
燕丹将竹简上的文字都细细看了一遍——卫琮的文字与他本人的性格一样,一板一眼但简洁明了,没什么修饰词。
通篇看下来燕丹很快便得到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他离开蓟都的消息已然走漏,二是探子来报朝中有几名官职不大不小的官员这两日忽而互相走动起来,像是暗中密谋着什么动作。
意料之中。
燕丹本就没想过能将他离京的消息一直瞒着——他掌权的这几年来除却前段时日偶感风寒告假了半月,其余时日总是日日雷打不动地跪坐在王座右侧听政。
眼下这个关头,他却忽而缺席了每日的朝会,想必今早众官没见他,他前往渔阳消息便已走漏了。
不过无妨,燕丹一行人明日一早便要抵达渔阳关外,任是渔阳郡守的探子有飞天遁地之能也无法在一天内便将消息来回传达到底下人手中。
此时对方毫无防备,待到入了关,究竟情形如何一探便知。
燕丹思忖片刻,让门外候着的侍从取了狼毫和缣帛来,蘸了墨写道“静观其变,着人盯紧他们,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待到墨迹晾干,他将缣帛仔细卷了卷塞进竹筒,封泥盖印后便将之挂在了门外。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过,竹筒已不在原处,只余房门微微晃动。
恰好此时陆琢沐浴完从外间绕进来,只虚虚披着件里衣,身上还带着些许水汽。
他用布擦着发尾的水珠将头发绞干,见房中只有一张床,便问道:“太子可需要臣再在地上铺一张床?”
燕丹摇摇头,躺上床往里挪了挪,空出大约一个成年男子的大小,拍了拍身边的被子笑道:“孤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又是哪来的这么多规矩,方才已让侍从多拿了套被褥,子砺直接躺上来便是。”
陆琢眸光闪了闪,倾身将烛火吹灭,便依言在对方身侧躺好。
初春的夜晚还有些凉,茅草屋内不太防风,冷风带着丝丝凉意从角落灌进来,按理来说陆琢应是会觉着有些冷的。但他听着身侧人清浅的呼吸,却感觉体内有一簇火正在烧着,身子被蒸腾着发热。
他暗暗将衾被往下拉了拉,只围着腹部,觉得凉快些了便率先打破沉默:“太子方才说还有事与臣交代,现下可以告诉臣了吗?”
烛光吹熄后四下便只余黑暗,村里的屋子窗户很小,没到夏天总是用茅草堵着,月光只能透过墙缝丝丝缕缕地洒进来,看不清人。
燕丹没有转头看他,只盯着虚空中的某处,避开了正面回答陆琢的问题,反而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来:“子砺今日自从遇到杨谨一行人后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无事,不过是被那毒针惊着了,有些害怕罢了。”陆琢一手支着头朝燕丹的方向侧身过来,笑看着他,“怎么办,有些不敢睡觉了,太子要抱着臣睡吗?”
又开始了。
这人平日里一旦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开始插科打诨,若是再糊弄不过去便祭出胡搅蛮缠的杀手锏,从他口中套出点真心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燕丹已经摸清了他的性子,知他在胡言乱语,但又实在无可奈何,只得放弃询问此关节,转而与他交代起明日入关之事来:“趁此时孤来渔阳的消息还并未被此地官员知晓,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出发,应当在午时便能入关。渔阳上上下下将消息瞒得这么紧,想必在入关盘问时也会格外谨慎,若是问起来,你的身份便是孤的弟弟,具体该如何应对应该也不必孤再与你一一言明了,今日孤身份暴露之事在我们掌握对方把柄之前都万万不可再次发生。”
陆琢手撑得有些麻,便换了一边继续侧着,应道:“这是自然,今日情急之下臣便将称呼脱口而出了,此后定会注意。只是兄长的样貌如此打眼,可会露出些什么破绽,万一被认出来了可如何是好。”
他轻轻一笑,用气声在燕丹耳边言道:“不若兄长便在车中待着不要出面,由我这个做弟弟的与那些官兵周旋便好。”
说得好像你的长相不打眼似的。
陆琢竟是从此时便开始换了称呼,燕丹心下嘀咕,眼皮慢慢合上,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子砺也睡下吧。”
马车颠簸,这一日都在车里坐着,又遭人袭击惊吓,也着实有些累了,燕丹话音刚落不久,陆琢便听到身侧传来了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
他依旧侧身盯着对方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陆琢知道自己白日里在纠结什么——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最希望燕国被灭的那一个,明知道一旦燕丹一死,仅凭燕王喜那个昏庸无道的君主撑不了几年,但他为什么还是在燕丹遇险时出手相助了。
诚然,这样做有利于他取得燕丹的信任,但扪心自问,若是直接让太子死在渔阳肯定是于他最有利的情形,又何必再兜一个大圈子呢?
为什么呢?
陆琢将手缓缓伸向燕丹的脖颈,又在即将触碰到时缩了回来,动作轻缓地躺了回去。
也罢,便当是还了燕丹儿时对他的恩情了,从此他们二人两不相欠,往后对他下手也不必再有什么心理负担。
陆琢这样想着,也渐渐陷入了沉睡。
燕丹听着身侧的动静,紧攥着的拳缓缓松开了。
一夜无话。
次日陆琢是被燕丹叫醒的,村里的鸡都因为饥荒被村民宰杀下了肚,自然无法再报时了。
二人快速洗漱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临走前,燕丹一行人留下了一大车粮食,想必够村民们吃上一段时日了,众人感激不尽,自是连连叩谢口称太子仁德。
他又差人将杨谨也带来,温声询问道:“孤见你于医术上颇有造诣,也许会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可愿跟着孤一同去渔阳?”
杨谨见能跟着兄长,欢欢喜喜地满口答应着跳上了杨靖的马背——然后挨了兄长的好一顿训斥。
燕丹见众人准备得差不多了,最后警醒村民千万勿要将他来过此处的消息走漏出去,而后便踏上马车开始了又一天的赶路。
昨天有四节课,要上死人了,所以晚更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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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