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 第7章 灾民

事不宜迟，燕丹自燕王喜处告退后便回到了东宫，让卫琮通知士兵们聚集到前院，开始清点起此次欲带在身边的亲卫来。

他们此次行动奔着将渔阳乱党一网打尽的目标前去，因此为免打草惊蛇，燕丹一行人不宜太过声势浩大，轻装简行为最佳。

但太子安危事关社稷，亦不可马虎。

于是经过严格筛选，最后挑出武艺最为高强的百十名壮士在前院一字排开，再加上众人收拾出的行装，那场面竟也颇为壮观。

东宫有豢养私兵的权力，太子亲卫犹如小型军队，士兵们各个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想必即便不知对方深浅，这些亲卫用于护卫太子周全也绰绰有余了。

“那朱红色的箱子放到最后一辆车上，蓝色的放到那辆——你！别偷懒，动作麻利些！”清点好人数，仆役们便开始进进出出抬着东西，管事的吆喝着督促他们将箱子搬上门外已准备好的牛车。

前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陆琢正溜达着在院内赏花，他耳力甚佳，交谈声传至后院落到了他耳中。

燕丹并未限制他在东宫内行走，于是他见状便踢踏着步子拐出了门来到前院，在一旁眯眼看着仆役们忙碌。

他歪头观察了一会儿，便随意捉了一个侍从询问：“小兄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太子要出一趟远门，我们正在整理行装呢。”那侍从正忙着，抽空给陆琢撂下一句话便又跑远了。

陆琢闻言眸光闪了闪，正要抬步去寻燕丹，便见那人走到了领头的马车前与立在一旁的亲卫交代着什么。

此时他已褪下了太子服饰，去寝殿内换了一身不甚打眼的素色衣袍，似是寻常读书人的打扮。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映亮了他深蓝色的眸子，穿堂风将衣角微微吹起，更显得气质出尘、恍若谪仙。

陆琢看得晃眼，待那亲卫领命下去做事后便上前几步拦住了燕丹，调笑道：“太子要出远门怎的不带上臣，此去不知归期几何，太子也不怕陆某害了相思病，夜夜在宫内啼哭，再惊着了旁人。”

二人这些日子已渐渐熟悉起来，纵使燕丹已经快要习惯了陆琢时不时的胡言乱语，偶尔却还是有些吃不消。

“子砺。”他无奈道。

“好了，臣不过说笑几句罢了。”陆琢单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咳，正色道，“臣晨间用完早膳跑去街上溜达了一阵，见一群百姓围成一圈正讨论着什么，便凑上前去听了一耳朵，隐隐约约听见似是渔阳灾民今日寻上了蓟都。”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太子此时要出远门，可是与此事有关？”

燕丹将人半倚在马车上，思考时习惯性地去摸自己腰间的玉玦，摸了个空后又开始抠弄起衣带来。

今日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想必满城百姓均已知晓了，陆琢得知此事后再将二者一联系，能猜到燕丹的动向并不让人意外。

燕丹也没打算瞒着他，思忖片刻后便将今晨发生的事与对方大概描述了一遍，道：“孤不知渔阳那边究竟情形如何，便打算亲自前去查验一二。若是真有猫腻，孤定不会轻易姑息。”

陆琢闻言抿了抿唇瓣，眼珠一转，提议道：“那太子不若将臣也带上，臣在前往蓟都之前曾在渔阳停留过一阵，相较于太子对那地方也还算熟悉，又与太子一同经手了此案，也许于此去还能帮到一二。”

周弋上回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在燕丹眼里陆琢此人身份尚不明朗，因此对他还抱有防备之心。

东宫虽有卫琮留下坐镇，但陆琢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也难保会不会做出些什么对燕国不利的动作。

他本就有些纠结此行要不要带上对方，纵使陆琢此去定有目的，但在自己手下待着总归也放心一些。只是担心渔阳局势复杂，若将他带在身旁难免有看管不力的时候……

但又转念一想，有这么多亲卫在身侧守着，谅陆琢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好，那子砺便来与孤共乘吧。”燕丹自个儿思来想去也没有个结果，但他此时主动提出要跟着，燕丹自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们正交谈着，另一边仆役们很快便将行装全部搬上了牛车，队伍排成一个方阵，已经整装待发。

燕丹独自去燕王喜处辞行后，又被要求着点了个常跟在燕王喜身边的副将一同前去。

复又回到东宫，此时已近黄昏。

燕丹被陆琢搀着登上马车，亲卫长一声令下，队伍便在夕阳的映照下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为掩人耳目，他们扮演的是一个正要往渔阳运送粮食的商队，因此排场不宜过大，马车只由两头马拉着，前行速度要比燕丹往日乘坐的驷马车慢上些许。若算上休息时间，赶至渔阳得少说三日。

队伍由副将晏钊领头，燕丹、陆琢二人乘坐的马车紧随其后，周弋、杨靖等人骑着马随行在侧，往后便是拉着粮草与行装的牛车，众亲卫呈环状围绕在侧以确保马车安危。

马车内部亦不甚宽敞，燕丹和陆琢两个大男人并排而坐便显得有些拥挤，遇着石子颠簸膝盖便容易碰到一处，但二人皆非自小便养尊处优之人，因此也没什么难熬的。

因着要赶路，众人都在养精蓄锐，彼此之间甚少交谈。这一路上很是静谧，只余车轮“轱辘轱辘”的声响以及马蹄的踢踏声。

方行至城外十余里地，太阳就渐渐西垂了。

城郊多有野兽出没，不易赶路，众人便就近寻了个客栈将就一夜，第二天一早接着赶路。

半日过去，又行了约莫二十里地，此时已接近渔阳地界，再过半日便要入关了。

行至一处密林，燕丹与陆琢交代了几句话用以应对入关时要盘问他们的官员：“此行我们扮演的是一个去渔阳运送粮草的商队，孤是由于捐粮赈灾有功而新被封的都司令陈玉，正要往渔阳上任。子砺你便扮演孤的弟弟，名唤陈宁，要与孤前去一同上任，去渔阳定居，可记下了？”

陆琢闻言笑弯了眼，他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缓缓道：“哪有弟弟随兄长一同去上任的，太子说的弟弟莫不是那种……弟弟？”

……

陆琢并未将话挑明，但一切尽在不言中，燕丹几乎是立马便明白了他口中这个“弟弟”的意思。

陆琢最近是真的愈发不着四六了，燕丹正想摆起太子的架子开口教训他几句，但还未开口，身子却忽而不稳向前倾去。

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燕丹撩起帘子，扬声问前头引路的晏钊。

“太子，有人拦路。”晏钊觉着有些棘手，沉声回道，“看着也像是流窜至城外的渔阳灾民，约莫有十几人，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若……咱们绕道而行？”

“不必。”燕丹摇摇头，“烦请晏叔先去问问他们意欲何为，若只是讨要些吃食，咱们给便给了。”

晏钊是跟在燕王喜身边的老人，也算是看着燕丹长大的，因此燕丹对他也颇为尊敬。

他怕对方多想，叹了口气解释道：“都是些可怜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晏钊虽有些不赞同，但还是点点头，扬声朝前头拦路的几人喊道：“小兄弟，我们也要从此路过，可否请让开些道，若有什么难处也烦请告知！”

“我们想要些粮食。”其中一名半大的男孩答道。

还真让燕丹料中了，晏钊按他的意思让士兵从粮车上取下一些干粮，远远扔给了对方。

包袱滚落到跟前，但那几人拆开包袱拿了粮食只是看着互相交谈了几句，身子却未曾挪动，仍丝毫不见让路的意思。

晏钊见状有些焦躁，此路乃去渔阳的必经之路，整个密林只有这一条小道，若要绕路只得原路返回，来回又得浪费近一日的时间。

他们等得起，渔阳的情况可等不起。

他耐着性子询问对方是否还有什么要求，却见那男孩上前几步，对着马车作了一揖，道：“多谢贵人救命之恩，大家对贵人的善举很是感激，想当面与贵人道谢，还望贵人能赏脸出来相见。”

晏钊见对方得寸进尺，浓眉一拧便要斥责。

但燕丹觉着出门在外不宜生事，道谢便道谢了，一个孩子想必也做不了什么，于是一撩车帘便打算下马车。

“太子别去。”一旁的陆琢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对他摇摇头，嘴唇微动，“当心有诈。”

“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什么，孤小心些便是了。“燕丹有些不以为意，笑笑拂开了他的手。

他本还为方才陆琢的玩笑话有些气闷，但见对方关心自己，那一丝郁气也便散了。

燕丹安慰道，“子砺也别多想了，对方不知孤的身份，莫非还想行刺孤不成。孤下去一趟，也可早日抵达渔阳。”

说着，他便撑着车椽跳到了地面。

不过晏钊还算警惕，只放了那男孩一人上前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见他并无可以伤到燕丹的利器在身方才放行。

陆琢许是还有些不放心，也随燕丹下了马车，静立在一旁。

“你想如何谢我？”燕丹蹲下身，将视线与那男孩平齐。

他见对方身子有些细微的颤抖，心下有些奇怪，也不嫌弃男孩身上脏污，便将手向他的肩膀伸去。

他刚想询问，便见对方怀中寒光一闪——

“太子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