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光 第7章 第七章独白

凌晨三点十二分。

宗明独自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关掉了所有社交软件，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安静地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心跳监视器。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像一整片海，而他手边只有一个矿泉水瓶，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灌，也不知道灌进去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能留住海水的味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空的。陆光今天没有过来。今天是周五，陆光应该在打工，凌晨的兼职，在24小时便利店值夜班。宗明的手机里还存着陆光发来的排班表，每一个班次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来，整整齐齐的，像是他用来对抗混乱生活的一种仪式。

宗明把脸转回来，对着那个空白的文档，开始打字。

他没有打小说，没有打日记，只是把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很久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像在往深井里扔石子，想听听到底有多深。

「他在地铁站等我的样子，风吹过他的头发，他侧过脸来看我，眼睛里有光。我每次看到那个画面就想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不配被他那样看着。不配被任何一个人那样看着。」

「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我信。我真的信。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他爱我。但就是这份爱，让我觉得自己更烂了。一个烂人凭什么被爱？他爱上一个烂人，那他是不是也——不，他不烂。他一点都不烂。烂的是我。是我把他拖进了我的烂泥里。」

「我打他。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畜生不如。」

「他哭起来的样子我不敢回想。他一哭，我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拧啊拧啊拧，拧到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扔掉。但我停不下来。我打他的时候我不是我，我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被愤怒和嫉妒和恶心的感觉填满了的、没有任何理性的、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他说“你就是我的支柱，一天也离不开你”。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才能稍稍安心。我知道这不对，这太不对了，我不应该需要看到他痛苦才能安心，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病了。我真的病了。我需要他离不开我，需要他哭着求我别走，需要他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他爱我，告诉我他不会离开——」

「我像一个吸血鬼，靠吸食他的痛苦和眼泪活着。」

「他在电话里哭着说想我。明明才五天没见。五天。我问他你想我什么，他说不出具体的东西，就说“就是想你”。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想念某一次见面，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渗进骨头缝里的想念。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的时候，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被淹没。」

「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哭，我坐在这边，面无表情。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太痛了，痛到我的感知神经已经飘远了，飘到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然后第二天清醒过来，回忆昨晚那个麻木不仁的自己，那种痛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感觉，我是把感觉延迟了。延迟到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延迟到深夜，延迟到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我和空荡荡的房间，然后那些感觉就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把我整个人冲垮。」

「我看着窗户想，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想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想那些酒店房间，那些男人，那些我永远不会知道的画面。」

「然后我又会想起他哭泣的脸。伏在我胸前的，湿漉漉的，颤抖的，紧紧贴着我的皮肤的那张脸。」

「我怎么能忘记那张脸。」

「挖开心，死了才能忘记。」

宗明打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了。

文档的光标还在闪。屏幕上的字像一个个小小的伤疤，白色的背景是皮肤，黑色的字是渗出来的血。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视线开始模糊。

他关掉了文档，没有保存。

然后他打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心理咨询费用」。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一个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他没有这个钱。他的工资扣掉房租和饭钱，每个月剩下的那一点点，连挂号费都不够。

他关掉了浏览器，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起陆光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某一句具体的、可以引用的、可以记在日记本里的话，是一种语气。一种在说了无数次“我爱你”之后，没有被回应，仍然在说的语气。一种被打过之后，没有被道歉，仍然说“没关系”的语气。一种被推开之后，没有被挽留，仍然站在门口等门再开的语气。

宗明从手心里抬起脸，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3：47。

陆光的夜班应该快结束了。凌晨四点换班，四点十五分他会在便利店门口等夜班公交车，那趟车一个小时一班，错过就要再等一个小时。

宗明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光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昨天下午，陆光发了一张便利店货架的照片，说「好饿，饼干又换新包装了」。宗明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句话，发了出去。

「下班了早点回去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只用了不到十秒。

陆光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也没睡？」

「睡不着。」宗明回。

「我也是。」

「你不是在上夜班吗？」

「嗯。刚补完货，现在坐在收银台发呆。外面在下雨。」

宗明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他看不到外面。他起身拉开窗帘，确实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你那边也下了吗？」陆光问。

「下了。」

「那你把窗户关好，别着凉。」

宗明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一个在凌晨的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明天还要去搬货的人，在担心他着凉。一个穿着薄卫衣坐在收银台后面、便利店的门每开一次就灌进来一阵冷风的人，在担心他着凉。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听着窗外的雨声。

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宗明。不对，早安。」

然后是：

「我爱你。」

宗明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雨越下越大了。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宗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雨声，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光。

他的光。

唯一的光。

太亮了，亮到灼伤了眼睛。太暖了，暖到烧毁了心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终于开始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