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光 第4章 第四章弟弟的手语

陆晓今年九岁，每两周回家一次。

聋儿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坐公交车要换三趟，单程将近两个小时。陆光每次都会去接弟弟，回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的包子铺买两个肉包子，一个给弟弟，一个留着，等弟弟吃完如果他还要，就把那个也给他。

宗明有时候会跟着一起去接。

他不会手语。他站在旁边，看着陆晓用手对陆光比划着什么，手指翻飞，表情生动。陆光也会用手语回他，速度比陆晓慢一些，有些词他要想一想才能打出来。兄弟俩的交流是无声的，但宗明觉得那比他在公司里听到的所有对话都要更响亮。

他们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陆晓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哥哥，右手拉着宗明。宗明一开始觉得别扭，他不是一个习惯肢体接触的人，但陆晓的手小小的、热热的，握着他，像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哥哥喜欢的人，就是他要拉手的人。

简单到让人想哭。

那天回到家，陆光去厨房热饭，陆晓坐在床上写作业。宗明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旧杂志。他注意到陆晓一直在偷偷看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担忧。

过了一会儿，陆晓放下笔，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递过来。

宗明接过去，看到上面写着：

「哥哥的眼睛红红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晓，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晓又把纸拿回去，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他总是偷偷哭。」

宗明捏着那张纸，手指发紧。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陆光哼着一首跑调的流行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晓继续写字。这次写了很多，字迹越来越歪，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勉强能辨认：

「我希望哥哥开心。你帮我让他开心好不好？我可以不吃包子。」

宗明看着最后那七个字——“我可以不吃包子”——胸口像被人抡了一锤。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陆光背对着他，围着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正在往锅里倒酱油。他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个位置宗明知道，那里有他昨晚新划的伤口。

“光。”宗明叫了一声。

陆光转过头来，围裙带子松了一边，脸上带着炒菜时被油烟熏出的薄汗，冲他笑了笑：“快好了，你帮我摆一下碗筷。”

宗明没有去摆碗筷。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陆光。

陆光僵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晓晓出什么事了？”

“没有。”宗明的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没事。”

陆光没有再问了。他把火关了，锅铲放下，安静地站在那里，让宗明抱着。他的手覆在宗明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拇指轻轻地摩挲着。

客厅里，陆晓趴在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他们。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缩回去，回到床边坐好，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又加了一句话。加完之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写的是：

「哥哥笑了。」

虽然他的哥哥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晓觉得，他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