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南城长街风絮散漫。尘土混着街边摊贩的烟火热气,轻轻扫过成片青石板巷道,卷着满城人间烟火。
夕阳斜垂,暖光被错落的屋檐切碎,零零散散落在往来行人肩头。街巷里人声喧杂,车马轱辘碾地作响,小贩吆喝、路人闲谈交织一处,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光景。
佛子丰背着一柄老旧古朴的长剑,身上素色布衣洗得发白,步履安稳,从容穿行在人流之中。
他此番南下游历,无特定去处,不问名利,只求踏遍山川四方,在俗世起落里勘破修行迷障,寻一份真正的大道本心。
他垂眸缓步,心境淡然,周遭喧闹入耳不入心。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平缓的声音,穿透层层人声,清清楚楚落进他耳里:
“小兄弟,留步。”
佛子丰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街口老槐树下,立着一位布衣老道。
老者身形清瘦,半白须发随意束着,身上衣衫朴素简单,没有道观道袍的制式,也无修行者特有的清逸道韵。他混在市井人群里,平平无奇,看着就是个寻常摆摊度日的老人,半点修行痕迹都寻不出,稍不留意便会被人流掩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凡人,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凝在他身上,眼底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还有一丝化不开的凝重。
佛子丰心底微生疑虑,上前拱手,语气谦和:“道长唤我,不知有何指教?”
老道抬眼,视线直直落向他眉心,没有寒暄铺垫,开口便是一句沉冷断言:
“有人要杀你。”
四字落音,轻缓却沉重,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温热市井里。
周遭依旧人来人往、喧嚣不止,可佛子丰耳畔所有嘈杂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句冰冷警示。
他面上神色未动,心底已然戒备。修行之人行走江湖,最忌轻信妄言、自乱阵脚。他凝神敛气,缓缓铺开灵识,细细扫过老者周身气血经脉。
一无所获。
无真气流转,无道法根基,无护身灵光,从头到脚,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终生与修行无缘。
佛子丰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道长身无修为,何以断定有人欲取我性命?江湖术士假借祸福骗人,我见得多了。”
这些年闯荡江湖,招摇撞骗的方士他早已见惯,无非借吉凶祸福博取钱财。只是这老道目光真挚坦荡,全无牟利算计,他才没有直接转身离去。
面对质疑,老道不恼不辩,只缓缓抬起枯瘦手掌。
下一瞬,一缕极淡的灰白气息,自他掌心悠悠飘出。
这气息怪异至极,不阴不阳、不冷不暖,既没有厉鬼的刺骨阴寒,也没有妖物的暴戾凶煞,更无修士真气的鲜活温润。它游离五行之外,似有若无,哪怕是佛子丰深耕多年的灵识,也只能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虚影。
就是这一缕微不可查的气息,让佛子丰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底窜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极致未知的危险,笼罩全身。
“我是凡人,看不出它真身,辨不出它形貌,更查不到它根底。”老道声音低沉,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但我能笃定,它跟着你很久了。”
“自你入世修行、踏入江湖那日起,便如影随形,从未远离。”
佛子丰瞳孔微缩,指尖悄然绷紧,沉声追问:“此乃何物?”
“无形之物。”老道字字沉重,“不在三界,不入五行。凡人看不见,神佛调不动。不沾因果,不入轮回,寻常符箓法器、诛魔剑术,皆无法根除。”
半生斩妖除祟,千年厉鬼、山林精怪、江中妖邪、旁门邪修,佛子丰见遍天下诡事,却从未听过这般超脱世间常理的存在。
“它为何偏偏缠我?”
“我算不透缘由。”老道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天机推演只余一线生机。你若想溯源破局,解自身死局,便去寻一人——肉之天祇。”
“肉之天祇?”
佛子丰低声默念这个陌生名号,脑海中翻遍毕生所学、道门典籍、江湖异闻,全然没有半点记载。天地正神、山川神祇、阴司鬼仙,他皆有涉猎,唯独这肉之天祇,闻所未闻。
“此是何等存在?”
“我亦不知全貌。”老道抬眼望向远方暮色,语气悠远,“只知其超脱天地规则,境界莫测,曾在你身侧停留许久。你这身随行诡煞,天下唯有它能解。”
话音落尽,老道收回气息,周身重归平凡。
他深深看了佛子丰一眼,再不多言,转身汇入人流,步履缓慢,片刻便消失在纵横街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晚风拂动衣袍,带着暮色微凉。佛子丰立在原地,铺开全身灵识,细细探查四肢百骸、周身三尺,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阴煞缠绕,没有邪气依附,没有窥探目光,周遭一切平和如常。
可那句“无形随形,久伴其身”,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无法断定这是妄言骗局,还是真实杀机。但江湖行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看不见的隐秘祸患,往往最致命。
暮色彻底沉落,晚霞散尽,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夜色之下,暗藏着入夜后的阴晦诡气。
连日奔波,天色已晚,前路无就近村镇落脚。佛子丰索性在城中僻静处寻了一户民宅借宿。屋主是一对和善老夫妇,淳朴温厚,听闻他是游历四方的修道之人,不求钱财酬谢,只盼他日他若重临此地,能护一方安稳,便爽快腾出一间干净偏房。
屋内陈设简单古朴,一桌一椅一床,老旧窗棂透着岁月痕迹,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深夜露水的湿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整座宅院彻底沉寂,只剩窗外断续虫鸣、轻浅风声。佛子丰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运转周身真气,梳理一日纷乱心绪。
心神渐稳,气机渐平,可心底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无意识抬眸,目光扫过屋角。
房间最阴暗的角落,立着一面半人高的老旧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积尘,整块镜面被厚重黑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不透半点光影。
寻常人家铜镜多置于明亮处,日夜敞露,供人梳洗照影,极少有人常年用黑布遮蔽铜镜。
这份反常,落在了佛子丰眼里。
修道之人,最敏于诡异反常之事。黑布覆镜,独居暗角,深夜看来,处处透着压抑古怪。
他心生异动,起身缓步走到屋角。
指尖触上黑布,布料冰凉刺骨,浸着常年不散的阴潮气息。迟疑片刻,他抬手,缓缓掀开了遮镜的黑布。
布料无声滑落,老旧铜镜暴露在灯火之下。
斑驳镜面映着屋内昏黄灯火,也清晰照出了立在镜前的自己。镜中人衣袍整洁、眉眼沉静,与现实别无二致,平平无奇,没有半点异常。
灯火摇曳,光影晃动,镜面干净寻常,无鬼影、无阴煞、无邪气。
可就在目光落上镜面的一瞬,一股刺骨寒意骤然从脚底窜遍脊背。
不是夜风寒凉,也不是阴湿侵体,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悚然寒意。
他道心稳固,常年斩邪镇煞,早已不惧寻常阴邪,可此刻心跳莫名一滞。
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肉眼所见全然正常,可多年除祟养出的直觉,在疯狂预警——镜子里,藏着东西。
佛子丰凝定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镜中倒影,凝神细看许久。
依旧平静无波。
就在他准备重新盖回黑布、收回目光的刹那,细微异变悄然发生。
现实之中,他指尖轻轻抬起。
镜中的人影,纹丝不动。
极其细微的错位,无声无息,若非他紧盯分毫未移,绝无可能察觉。
下一秒,更为惊悚的一幕缓缓上演。
镜中属于他的倒影,轮廓开始虚化模糊,像被水雾笼罩,边缘不断扭曲拉扯。原本牢牢贴合镜面的影子,正一点点挣脱镜面束缚,缓缓向外剥离。
它在出来。
密闭房间的空气骤然凝滞,灯火剧烈晃动,整间屋子温度骤降,寒彻肌骨。
一道沙哑空灵、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嗓音,从镜面虚空里悠悠传出,阴冷诡谲,毫无生气,在死寂的房间里反复回响:
“你到底,想看见什么?”
余音缠耳,丝丝缕缕绕着神魂。
镜中黑影彻底脱离镜面,悬在半空,漆黑一片,无面无目,无形无体,唯独身形与佛子丰一模一样,静静悬浮在昏暗之中。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阴冷:
“佛子丰,你到底想看见什么?”
心头惊雷炸响!
佛子丰道心骤紧,身形瞬动,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寒光乍破夜色。
凌厉剑锋直指悬空黑影,这一剑斩过无数妖邪厉鬼,杀伐凌厉,从无空落。
可锋利剑刃径直穿透漆黑虚影,没有碰撞、没有阻隔、没有声响、没有溃散。
如同斩进虚空、斩进清风,触不到半分实体。
黑影依旧悬立原地,默默注视着他,那股被窥探、被笼罩的阴冷感,愈发浓重。
有形之剑,难斩无形之祟。
全然徒劳。
佛子丰此刻彻底懂了老道所言。
此物无质无体、超脱五行、不惧杀伐,寻常剑术道法,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他迅速收剑后退,全身真气全速流转,脊背紧绷,死死锁定那道诡异黑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漫长僵持过后,镜中虚影缓缓回缩,一点点沉入镜面,最终彻底消失无踪。
镜面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悚变故,只是一场虚妄幻觉。
唯有屋内残留的刺骨阴寒,和心底散不去的寒意,时刻提醒着他——
随行的无形之物,真实存在。老道的警示,绝非虚言。
这一夜,佛子丰再无睡意。
他静坐屋内,守着那面铜镜,直至东方破晓,天光微亮。
朝日升空,纯阳阳气驱散整夜阴晦诡气。佛子丰辞别老夫妇,收拾行装,背负长剑再度启程。
心头疑云重重,无形诡影、神秘的肉之天祇,始终压在心间。他略一思索,调转方向,改道数百里外的东江府。
东江府三江汇流,水汽极盛,江湖往来繁杂,鱼龙混杂,是方圆百里灵气与诡气交织最紊乱之地。他寄望于此,能寻到一丝无形之物的线索。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三日之后,佛子丰踏入东江府地界。
此地临江而立、富庶繁华,江面舟船林立,商贾络绎不绝,江岸屋舍连绵、市井喧闹。可一入城,他便敏锐察觉,整座府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阴晦。
死气不重,却绵延不散,沉沉覆在城池上空,侵染寻常人家。
他循着城中煞气最浓处一路打探,半日之后,抵达城东一处豪门宅院。
这是东江府本地望族府邸,庭院深深、楼宇恢弘、仆从成群,本该富贵鲜活。可整座宅院死气沉沉,下人仆从个个神色惶恐、步履匆匆,眉宇间尽是惊惧忧虑。
无需多问,佛子丰便知,此处便是祸乱源头。
府主亲自出门迎接,面色憔悴眼底带红,对着他深深拱手,语气恳切哀求:“听闻道长游历至此,擅驱邪除祟。家中老父突发怪病卧床不起,遍请名医道师皆束手无策,还请道长慈悲施救!”
佛子丰微微颔首,随众人步入内院卧房。
刚踏进门,一股粘稠厚重的死气扑面而来,压抑沉闷,几乎让人窒息。
床榻上躺着一位七旬老者。往日体魄康健、精神矍铄,此刻双目紧闭、面如死灰、唇色乌黑,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周身皮肉干瘪松弛,毫无半点生机。
最是诡异的是,老者的皮肉似是与身下名贵木床死死粘连一体,死气顺着床木纹理蔓延缠绕,人身如枯木,床榻如坟冢,全身气机彻底凝滞,只剩一口残喘吊着性命。
“老丈怪病何时发作?”佛子丰缓步至床前,凝眸打量周身诡气,沉声发问。
一旁侍养家眷声音发颤,满是惊惧:“昨夜子时骤然发作。前日尚且起居如常、毫无异样,一夜之间昏迷僵卧,变成这般模样,无人知晓缘由。”
佛子丰凝神探查,灵识探入老者体内。
无厉鬼盘踞,无妖魂夺舍,无毒气侵体,无阴煞入脉。
可老者全身气血淤滞、经脉枯萎、神魂被一股无形诡力牢牢禁锢,生机正被一点点蚕食殆尽。这股阴冷粘稠的诡异力量,虚无隐秘,与昨夜镜中黑影的气息,如出一源!
同源诡气!
佛子丰心头一凛。
他终于明白,这无形之物从不是一味蛰伏躲藏。它无处不在,随性显化,引动四方诡煞,乱人身、扰人世,步步紧逼。
救人迫在眉睫,亦是探寻诡物根源的契机。
佛子丰取出干净白瓷小碗,指尖聚力,轻轻咬破指尖。
温热猩红的精血缓缓滴落碗中,修士浩然真气蕴于血中,最是镇阴破煞、清秽驱邪。
他将瓷碗托于剑尖,灌注真气,以剑尖轻蘸碗中精血。
一点猩红凝于剑刃,浩然正气瞬间荡开屋内浓稠死气。
佛子丰俯身,剑尖稳稳点在老者眉心正中。
精血触肤即融,顺着眉心经脉飞速流转全身,如破晓晨光,冲刷着凝滞周身的阴沉诡气。
死寂僵硬的躯体终于有了动静,老者胸口微微起伏,皮肉之下,有异物缓缓蠕动鼓胀。
一团藏在胸腔深处的粘稠茧状邪物,死死吸附老者生机、禁锢神魂,便是这场怪病的祸根。
在浩然精血的持续冲刷下,邪物被逼得无处遁形,最终在老者胸口顶开一道细小的血肉裂口,一团灰白湿黏、不停扭曲蠕动的肉茧,缓缓从伤口爬出。
此物不成形、不归类,无眼无口无足,非虫非鬼非妖,只是一团活着的诡秽血肉,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邪气。
府中众人看清此物模样,尽数倒吸凉气,骇然后退,满心恐惧。
佛子丰神色平静,早已见惯世间至诡至秽之物。他取来银筷,凝神聚力,稳稳探去,精准夹住蠕动的邪茧。
就在筷身触碰到邪物的刹那,灰白肉茧骤然疯狂挣扎,速度极快,顺着筷身窜动,转瞬脱离银筷,死死缠上佛子丰的右手掌心!
阴冷粘稠的触感贴肤入骨,刺骨寒邪顺着掌心血脉极速蔓延,瞬间侵入经脉血肉。
“道长小心!”
众人惊呼。
佛子丰眸光一冷,心知不妙。
这邪物沾染无形诡气,寻常拔除禁锢之法全然无用,一旦扎根血脉,便会顺着经络蔓延全身、侵染神魂,复刻那随身死局。
没有半分迟疑。
趁邪物彻底附着掌心、扎根血肉的瞬间,佛子丰聚力于臂,长剑寒光乍闪,凌厉剑光干脆利落劈落!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被邪祟侵染的半根手指,连带盘踞其中的诡秽,一并被斩断落地。
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浸透衣衫,断口鲜血喷涌不止。
可佛子丰面色依旧沉静,眉头未皱分毫。
斩除一时剧痛,方能保全自身神魂,断绝无穷后患。
他即刻抬手凝诀,真火自生,一道焚邪术法打出,明火幽幽,将落地断指与残存诡秽尽数焚烧殆尽,一丝不留。
屋内粘稠死气随邪物消亡彻底散尽。
床榻上的老者气息渐渐平稳,灰败面色缓缓回暖,凝滞的生机一点点回笼,险死还生。
阖家众人喜极而泣,纷纷上前道谢,执意要以重金厚礼酬谢。
佛子丰草草包扎好伤口,压住翻涌的痛感,尽数婉拒。
他心中所思,唯有那阴魂不散的无形诡影。
东江府的一地邪祟可除,可缠绕自身的随身死局,依旧无解。
稍作休整,辞别众人,佛子丰沿江而行,购得一张渡江船票,打算顺江南下,深入江湖腹地,寻访肉之天祇的踪迹,破自身死局。
春日三江,江水浩荡。江面辽阔无垠,碧波翻涌,浪涛层层不绝。
商船体量庞大,载满船夫、商贩、各地行客,甲板上人声嘈杂,往来不绝,一派寻常渡江光景。
佛子丰独立船头,江风猎猎吹动素色衣袍,吹散周身残留的血腥与阴湿。
他抬手轻抚包扎妥当的断口,目光远眺滔滔江水,神色沉静无波。
江面水雾茫茫,远山隐于云烟深处,江水奔流向远,不知归处。
船行半日,风平浪静,舟行安稳,周遭一切看似寻常无事。
可佛子丰心神始终紧绷。
自登船那一刻起,那种被无形之物死死窥探、牢牢注视的阴冷感,便愈发清晰浓重。
潜藏暗处的诡异,已然步步逼近,不再刻意遮掩。
骤然之间!
江面狂风骤起,原本平稳的江水轰然沸腾翻涌,浓黑煞气自江底升腾而起,遮天蔽日,瞬间笼罩大半船身!
巨浪翻涌处,一道庞大扭曲的黑影破水而出,形体虚实不定、变幻无章,由江水与阴煞交织凝聚,似鱼非鱼、似兽非兽。
那周身萦绕的阴冷诡气,与镜中黑影、府中邪茧全然同源!
是无形之物分化而出的江水诡祟!
“果然是你。”
佛子丰眸色沉冷,心中所有猜测尽数落地。
这无形之物,从不是单一虚影。它千变万化,可寄身铜镜、可附人身血肉、可化江中妖物,无处不在,随心显化,步步紧逼,不死不休。
江中诡妖悬空浮起,裹挟漫天江风与滔天煞气,朝着船头猛扑而来!
阴风扑面,浪涛狂啸,煞气压顶!
佛子丰不退反进,纵身腾空,长剑尽数出鞘,周身浩然真气灌注剑身,剑光暴涨,劈开漫天水雾,迎着扑来的水妖狠狠斩落!
铮——!
剑鸣震耳!
凌厉剑锋实打实劈中诡妖身躯,虚化的躯体瞬间炸裂溃散,化作漫天细碎水沫,四下纷飞。
一击重创!
可下一秒,令人心悸的一幕骤然上演。
溃散的细碎水沫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飞速汇聚、重组、凝练!
碎裂、复原、再碎裂、再重生。
每一次重组,形体便愈发凝实、愈发狰狞,无固定真身、无致命要害、无本源魂魄,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居然还没死?”
佛子丰心头微震,接连挥剑,数道凌厉剑气层层叠叠轰落,尽数砸在诡妖躯体之上。
炸裂之声连绵不绝,可水妖依旧反复崩碎、反复重生,全然不死不灭。
此物依托无形诡道而生,超脱世间杀伐常理,寻常剑术道法,根本无法将其根除。
几番缠斗无果,那江中诡祟似是厌倦了纠缠,庞大虚幻的身躯缓缓淡化消融,化作一片透明水汽,顺着滔滔江水缓缓下沉,彻底没入浪涛之中,消失无踪。
江面顷刻重归平静,浪涛依旧奔涌,方才那场翻天覆地的凶险恶战,仿佛从未发生过。
佛子丰收剑伫立船头,真气未散,戒备不减分毫。
江风依旧浩荡,船行依旧平稳。
可彻骨寒意与无尽不安,彻底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缓缓转头,扫视整艘商船。
甲板之上,数十名船夫、行客、商贩,依旧各行其是。说笑的说笑,观景的观景,静坐的静坐,整理货物的照常忙碌。
所有人神色平淡、步履如常,无一人惊惧,无一人侧目,无一人感知到方才席卷整船的滔天凶险。
震天剑鸣、翻涌江水、漫天煞气,动静浩大至此,满船之人,尽数无知无觉。
怎么可能?
佛子丰眼底寒意渐深,心底迷雾层层堆叠。
是诡术蒙蔽了众人感知?
还是从他登船的那一刻起,目之所及、耳之所闻、身之所处,尽数是无形之物布下的虚妄幻境?
船是假的?江是假的?满船路人,皆是虚妄?
一股深入骨髓的森冷无力感,缓缓爬上心头。
无形随形,无处不在。
杀不尽,斩不绝,寻不到根脚,探不出本源。
前路漫漫,杀机暗藏,缠绕自身的死局,至今无解。
船行不止,江水东流,余下航程尚有三日。
看似安稳平和的江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诡谲黑暗,是日夜随行、从未远离的致命杀机。
就在佛子丰心神沉郁、万般思虑之际,一道温和笑声自身后轻轻响起。
一名长衫文士缓步走来,面容和善,神色恭敬,对着船头伫立的佛子丰微微拱手,轻声问道:
“观道长气度超然、身手卓绝,能稳镇渡江诡煞,阁下莫非便是江湖人称佛半仙的佛子丰道长?”
佛子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文士身上,眸色沉静如水,轻轻摇头:
“半仙之名,愧不敢当。不过是行走江湖,斩邪守正,分内之事罢了。”
话音落,他再度抬眼,望向茫茫江面。
烟波浩渺,前路迷雾重重。
无形诡影依旧随行,肉之天祇踪迹渺茫。
自这场江上诡战始,他往后的江湖行路,已然被一层无尽黑暗,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