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车马颠簸,尘土沾满衣摆,一行人终于踏入分管地界。
佛子丰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口浊气:“终于到了!大哥,咱们没钱了。”
巳野从随身布囊摸出小小的麻布钱袋,递到王岳面前:“师傅,我这儿还有些。”
王岳抬手揉了揉巳野的头顶:“拿去当了,能换三十银。等办完这件事,哥给你打个金饰。”
巳野轻轻摇头,把钱袋用力塞进王岳掌心:“不必,你收着就好。”
几人迅速换了车马,备齐路上所需。新坐骑脚力强健,赶路速度快上不少。佛子丰抬眼望向远处的分管,眉头皱起,侧头对着身侧的叶三低声发问:“都说分管气势威严,怎么眼前就一座破石木楼?”
“不知道。”
叶三语调平直冷淡,不带半分波澜,近乎机械。他本就是人造人,造他的人只给他刻下战斗的基因,没往身子里塞多少情绪。这世道里,妖物孽障大多满心暴怒执念,心软便是放虎,过度的慈悲只会错过斩除祸患的机会。乱世之中,或许只有抛掉多余共情,才能多挣一条活路。就像叶三这般。
佛子丰抬手,轻轻拨弄叶三的发丝,轻声说道:“你呀,有空多想点别的,生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念头才好。”他伸手拍了拍叶三的头顶,“往后,你慢慢就懂。”
“六百三十一——到店——”
苍老洪亮的调子拖得老长,从分管殿内飘出门外。佛子丰原本靠着土墙打盹,闻声猛地惊起,连忙起身:“来了,来了!”
他拉起叶三的手,快步跑进院内,踏入官人底殿。双手合拢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清晰:“晚辈佛子丰,玉兰长老门下弟子,丙午级,龙山关剑卫方士,前来求取渡水船通。”
老官人捏着手中信函,看完朗声大笑:“哈哈哈!既是同门,不必多礼。小道友,此行凶险万分,千万别半路丢了性命。你是大长老最后一位弟子,也是三百五十年里第二个来此的同门,我不想见你死在这一趟差事里。”
老官人踱步走到木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只棕木盒子。木盒外皮磨得破旧,盒上金提手,在昏暗殿内亮得扎眼。老官人掀开盒盖匆匆扫一眼,立刻合上,眼底漫起一层怀念。
“小师弟,收好。万万不可打开,此物保你性命,一旦掀开,神力便散了。”老官人把木盒郑重交到佛子丰手中,“去吧,渡船停在南岸口。”
老人话音裹着化不开的遗憾与伤痛。他静静目送佛子丰走出大殿,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若你能活着回来,我说不定早就埋土里了。多好的小伙子,偏偏要去赴这九死一生的差事。”
南岸口
宽阔江面上,巨大渡船静静泊在水里。叶三望着高耸船身,眼里浮起一点好奇:“哇,这条船得十几米长。普通人真看不见它?”
“一看就是头一回过来。”一名穿粗布红衣的女子走上前,腰间悬一面皮鼓,脸上覆着面具,“小师弟,我是官人安排的向导。过那边界门就是结界里头。凡人能踏进这片水域,却看不见这艘船,也看不见我们。”
佛子丰轻轻摇头:“劳烦回去转告官人,我独自前去便可。”
他背起行囊,迈步登船。红衣女子放心不下,悄悄跟在他身后,一同踏上甲板。
雾里
大船甲板宽阔,不少男女老少安安静静立在各处,余下大半地方堆着货物。
叶三依旧面无表情,转头看向佛子丰,开口发问:“师兄,‘大是’是什么?”
佛子丰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造人解释,低声喃喃:“‘大’是……算了,大是你一眼看不全的东西。”
说完佛子丰垂首沉默,静静站在甲板。叶三不再说话,安静立在一旁。佛子丰望着江面茫茫水汽,心里乱糟糟翻涌万千念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遭江面骤然腾起漫天白雾,白茫茫雾气吞掉远处岸线,船身缓缓往下沉。
“你留在船上等候!”佛子丰大步走到船舷边,拔出佩剑,抓钩牢牢扣死船沿,顺着绳索慢慢滑下去,一头扎进水里。
黑色虫豸在浑水里四散游开,像一团泼出去的墨。这片水域本就是远古献祭的血水沉淀而成,亿万年过去看着清澈,水底深处依旧浮着一层淡红。水波一动,那层血色跟着翻卷,混着淤泥与细碎腐屑,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虫豸一碰江水便疯狂扭动,转瞬调转方向,朝着佛子丰扑来。
水鬼没因为中弹退后半步。过分拉长的脖颈缓缓弯折,漏斗状的巨大腔壳随震颤微微开合,腔体里嵌着的人脸皮肉撕裂,露出底下湿滑黏腻的筋膜。腔体顶端那张小脸,空洞眼窝死死锁着佛子丰,闷沉沉的低吼从腔壳里滚出来。锈蚀长鱼叉死死贯穿它腹部,躯体一动,伤口不断渗灰红色黏液,融在江水里,晕开薄薄一层血色雾。
它双臂生着横向纹路的薄膜鳍肢猛地张开,薄膜在水流里轻轻抖,宽大蹼尖死死扒住船板,每抓一下,皮肤缝隙就挤出大把滑腻浆液。纤细下肢蹬着船身,厚重蹼足碾过木板,搅起团团泥沙。躯干两侧鳃裂一张一合,不停吐出细碎水泡,无数细小水生蠕虫顺着鳃缝钻出来,在水里飘来荡去。
佛子丰屏住水下气息,冰凉江水裹住全身,水流钻进衣料缝隙,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腥甜。握枪的手发沉,水波晃来晃去,扭曲水鬼轮廓,明明就在眼前,怪物身形在动荡水里忽大忽小。
水鬼猛地一甩长颈,鳍肢横扫而来,裹挟一股湍急暗流直扑佛子丰。
“不好!”
骨质腔体箍死他的喉管,越收越紧。佛子丰耳朵嗡嗡轰鸣,肺里灌满冰水和自己呛出的血沫,视线被腐液血水搅成浑浊一片红。钻进皮下的水虫还在皮肉底下爬,断骨摩擦内脏的剧痛一波叠着一波,神智快要被生生撕碎。
他顾不上别的,只剩一股死拧的狠劲。双手死死攥紧剑柄,手腕青筋崩裂,借着水鬼绞压的力道,猛地拧转长剑。
“嗤——!”
剑刃在水鬼腹间创口狠狠撬动,那根锈蚀鱼叉被剑锋撬动,硬生生从怪物躯体里剜扯出来。
水鬼爆发出一声撕裂神魂的尖啸,长颈剧烈抽搐,漏斗腔壳猛地张开,两张人脸扭曲溃烂,大量灰黑腐浆裹着成团虫豸从伤口喷涌,在江水里炸开一团黑雾。箍住佛子丰脖颈的骨质腔体骤然松脱,缠在小臂上的鳍肢无力垂落。
修长躯体在水里剧烈痉挛,鳃裂疯狂开合,不停淌出浑浊浆液,庞大身躯顺着水流缓缓往后飘,沉进更深的水底暗流。没有彻底死掉,只是暂时躲进江底蛰伏。
危机暂退,佛子丰再也撑不住。
剧痛铺天盖地压下来。断骨刺破胸膜,微弱的每一次换气,都像万千细针往脏腑里扎。小臂被鳍刺啃出的伤口皮肉外翻,钻进皮肉的小虫还在底下蠕,麻痒刺骨,混着钻心的疼。口鼻不停渗血,血色融进这片亿万年古水,扯出一缕缕散漫红丝。
他单手勉强勾住绳索,整条胳膊几乎失去知觉,浑身脱力,身子在水流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脱手坠进深潭。江水裹着淤泥、虫骸冲刷伤口,寒意顺着伤口钻到骨头缝里。
他咬着牙,拽紧绳索,一寸一寸往上挪。意识断断续续,眼前光景忽明忽暗,耳边只剩江水流动的闷响,夹杂自己破碎粗重的喘息。
甲板上的叶三静静站着,面无表情,目光一直钉在船舷下方水面。看见浑浊水波里浮起染血人影,立刻俯身,伸手攥住佛子丰胳膊,使劲向上拖拽。
“咳——!”
佛子丰被拉上甲板,重重砸在木板上。浑身湿透,衣袍浸满血水与浑江水,胸口凹下去一块,是肋骨断了的痕迹。他仰面躺着,大口咳着血沫,每咳一下,胸口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皮下小虫还在皮肉下游窜,他颤抖伸手,想去抠小臂翻卷的伤口,指尖一碰,剧痛袭来,浑身不住痉挛。
江面上大雾依旧浓稠,白茫茫盖住整片水域,船不再往下沉,可古水底下,蛰伏的阴影还在。
叶三蹲下身,垂眸望着满身重创的佛子丰,语调平直无波:“师兄,你伤得很重。”
佛子丰侧过头,喘息不止,视线模糊地望向茫茫雾江,低声喘道:“……它还活着?!
感谢读者老婆今晚的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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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香槟塔我更想要读者们幸福
亲爱的读者门: 祝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