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橘 第7章 第 7 章

越过绿荫，来到徐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徐洲去停车，几人下了车，盛素西和李继霄走在前面，戚沅落到后头，神色微敛着。

不知不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声音不重不轻，“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

刚要说话，徐洲喊住她，脚步一顿，男人已走过来。

他揽过戚沅的肩，把人虚抱在怀里，宽慰道：“别紧张。”

戚沅仰头露出一点笑：“没事。”

李继霄瞧见，没再说话，往前走去，与后面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徐家大宅是两层楼，呈C字形，外面有两个雅致的小庭院，气派非凡。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落地窗里透出明黄的光，显出一派热闹喜庆的光景。

穿过回廊走进客厅，沙发上数道目光一并望来。

徐洲快走两步，挽着戚沅走到家人面前，先和姐姐打了声招呼，介绍道：“戚沅，我女朋友。”

徐琳身材高挑，长相大气明丽，目光落到戚沅脸上，笑了笑：“早已听阿洲讲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戚沅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着，随后把礼物递了上去，是某家大牌下的羊绒围巾。

“费心了。”徐琳弯唇，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礼盒，随即抬手接过，递给身旁的保姆，“送到我房间去吧。”

一旁的徐父徐母也跟着起身，戚沅立马同他们打着招呼。

徐父鬓角微白，一身深黑色西装，看上去很是儒雅温和，徐母则穿了件墨绿色真丝旗袍，外搭一件水貂披肩，耳垂和脖颈间都缀着圆润饱满的珍珠首饰，贵气逼人，保养得宜的脸上不见一丝细纹。

见到戚沅时，她稍稍一顿，目光有很明显的打量，片刻，她颔首，算是回应戚沅的招呼，随后视线越过她，落到站在后侧的李继霄和盛素西，笑意加深，语气也热络起来，“阿继、素西，你们也来了。”

盛素西弯唇一笑：“这不琳琳姐回来了吗，再说，我也许久没见过叔叔阿姨了，便自作主张，跑了过来。”

“哎呦，你这算什么自作主张。”徐母显然欢喜她，“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琳也笑：“好呀，素西你来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这不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盛素西微微勾唇，几个人笑作一团，很是融洽。

戚沅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给两位长辈的礼物还未来得及送出，时机......什么时候才算好时机。

她不由看向徐洲，他正和自己的父亲说说笑笑。

“伯父伯母。”清冽的声音成功把几位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李继霄上前几步，浅笑着，“来得叨扰，都没有带什么东西，等会儿我给您们做两道菜，权当赔罪了。”

做菜？

戚沅倏地看了他一眼，而他的视线也正好看来，目光相撞，他微微挑眉，戚沅反应过来，忙趁着这个间隙把自己带的礼物送了出去。

不过分昂贵，但显然是她一下午能想出的最好选择。

徐母视线落到精美的手提袋上，停顿片刻，语气不温不淡，微微笑：“谢谢小戚，破费了。”

随即唤来保姆将东西拿过。

戚沅笑容不变，只是指尖微微一动。

徐父拍了拍李继霄的肩，夸赞了他几句深翎做的很好，前途不可限量，又笑着说道：“你是客，哪能让你做菜，人到齐了，去餐桌那坐着，吃饭去。”

李继霄勾唇，应下。

他本意也不是做菜。

*

戚沅吃饭随意，但高门大户总有些讲究，她顺其自然，站在徐洲旁边，跟着他选定座位。

刚落座，戚沅稍顿——身旁的右侧，怎么会是李继霄？方才徐母明明招呼他坐到徐琳身边的。

徐母显然也察觉到了，带着几分讶异：“阿继，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你是贵客，该挨着阿琳坐的。”

李继霄没看身侧的戚沅，对着徐母微微一笑，语气从容：“素西和琳姐好久没见了，该让给她们叙叙旧。我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啧。”徐琳促狭地瞥了一眼身旁盛素西微微泛红的脸颊，又看向李继霄，扬声打趣，“行啊阿继，现在倒是越来越体贴了。”

李继霄噙着笑，没再接话。

顷刻中，盛素西羞涩的神情又浮现出几分疑惑，既然是为了让她和徐琳叙旧，那他为什么不也坐到自己旁边？

可再看向他时，李继霄已稍加垂眸，回着手机消息。

她只好把疑问收在心底。

徐父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先是简要提了几句公司酒店的近况，又说了些阖家团圆的吉利话，这才宣布正式开饭。

中午接到徐洲电话后，戚沅顿时没了吃饭的心思，火锅虽美味却也没吃上多少，到现在七点多，她早已经肚中无货，饿得不行。但毕竟第一次上门，又是这样讲究的人家，她不好意思放开了吃，雨露均沾，各式菜肴都尝了一些，但又无法真正填饱独子，碗中米饭见底，戚沅速度缓缓慢下来，琢磨着要如何开口才不算显得失礼。

李继霄将她的纠结看在眼底，薄唇微启，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徐洲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低着声，“等会儿带你外面再吃点别的。”

李继霄耳尖，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到了嘴边的话蓦地顿住，终是没出声。

戚沅对此浑然不知。

她自然明白徐洲的心思，是怕她在长辈面前失了分寸，想让她留个好印象，可心里终究泛起几丝奇怪，她低下眸，小口地吃着，算是默认。

“戚小姐。”

徐琳忽地唤她。

先前弟弟特意嘱咐过，让她在父母面前多帮戚沅说几句好话，刷波好感。她当时虽没应下，却也没拒绝。这顿饭的功夫观察下来，倒觉得这女孩性子沉稳，不卑不亢，心里便也多了几分把关的心思。

徐琳唇边噙着笑意，语气亲和：“听阿洲说你是在影视公司工作？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承制影片，很厉害啊。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项目要忙？”

戚沅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新项目是有的，但考虑到《蓝色》她需要离开燕京几个月，且还没来得及和徐洲说......

于是她弯了弯唇角，只拣着之前自己制作的几部小成本电视剧说了说，至于后面的项目，含糊道还在考虑中，刻意避开了《蓝色》。

说起这个，盛素西笑着插了一句：“原来前不久那部口碑不错的剧是你监制的呀！我还看了一点儿，很有意思呢。”

戚沅客气地笑了笑：“谬赞了。虽是我负责监制，但终究是整个剧组齐心协力的功劳。”

“什么制片监制的，不就是给那些戏子搭台子的么。戚小姐，你若真想嫁到我们徐家来，不如趁早把这份工作辞了。”

徐母忽地开口，直白、**，饭桌上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拎出一阵沉冽的死寂。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 徐洲率先皱起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徐父也稍沉了脸，看向徐母：“曼筠，这怎么能叫搭台子呢？戚小姐做的是项目管理，是正经的事业，不容易的。”

戚沅原本以为自己听到这种话的时候会伤心，会气愤，会狠狠回怼，但求学、工作这么多年过来，她竟也养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她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浅浅一笑，顺着徐父的话下了台阶：“伯父说得对，我们这份工作更偏向项目统筹与管理。一部好影片的呈现，既需要优秀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也需要我们在背后协调资源、把控流程，为大家搭建稳定的运作环境。至于辞职……抱歉伯母，这份工作是我一步步打拼出来的，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她回答得体，不卑不亢，徐父不由得多看了这姑娘一眼。

李继霄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也多了几分复杂。

戚沅虽脸上仍挂着笑意，可终究她也不是全然无感，好胃口瞬时也没了，满桌佳肴，忽只觉得生硬、干巴。

徐洲伸出手，在餐桌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戚沅没拒绝，也没回应。

一顿饭吃到最后，竟然索然无味。

挨到饭局散场，戚沅找了个工作上的托辞，要先回去，徐家长辈没挽留，徐洲赶忙拿了车钥匙，要去送她。

戚沅婉拒，说不用麻烦。

徐洲坚持，戚沅拗不过他，上了他的车。

车子驶出一段路，徐洲低声问她：“要不要带你去吃点东西？你晚上没怎么动筷子。”

戚沅搂了搂身上的大衣，语气浅淡：“不用。”

徐洲把车停在路边，他侧过脸，盯着她，声音放软：“沅沅，我替我妈跟你道歉。她不是针对你，就是对娱乐影视行业有一定偏见，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宝贝，我知道你没吃饱，我带你去吃你以前最爱的那家卤粉，行不行？”

有一段时间戚沅很爱吃卤粉米粉之类的，但徐洲嫌弃调料太重，渐渐的，戚沅也不怎么吃了。

“我没生气。”戚沅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对“嫁入豪门”做过预设，徐母的反应，也算不上多么意外，只是——

她的视线落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霓虹光影明明灭灭，却映不进她眼底半分，“只是我有点迷茫，你懂吗？”

“我懂。”他伸手，将戚沅的双手紧紧裹在掌心，“我懂你的感受，但是沅沅你相信我，没有那么复杂，相处久了，他们就会发现你的好的，等他们同意了，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的。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话落，车内陷入一片沉寂。

半响，戚沅才动了动身子，目光缓缓移动徐洲身上，“《蓝色》那个项目，我需要去山城驻组，至少要待三个月。你愿意吗？”

男人脸上的恳切霎时僵住，他蹙起眉来。

戚沅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力道，松了几分。

“戚沅。”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你要去山城待三个月，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妈本来就对你的工作有意见……戚沅，你就不能为了我，稍微，做出一点让步吗？”

戚沅感到自己有点儿呼吸不上来，她攥紧手，指甲嵌入皮肉，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徐洲，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放弃。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就分——”

最后一个字悬在舌尖，她几乎要说出来。

徐洲打断她的话，“可以。”

男人的头低下来，垂在她的胸前。

“你想坚持......可以，但不要说那两个字，戚沅，我想和你走下去，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他的声音沉沉，戚沅觉得自己的心在流泪。

几年的感情不是摆设，不是一纸空文，他们也有过美好深刻的回忆，可如果观念不一，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两条永远向外延伸、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她蓦然生出一份很沉冽的难过，慢慢点了点头，“好。”

徐洲松开她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我爱你戚沅。”

*

戚沅没有让他送到家门口，她说自己想走走，吹吹风，缓解一下心情。

徐洲没再阻止，于是戚沅独自走到小区，一个人，安安静静，但不孤寂。

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戚沅的脚步倏地顿住。

路灯的光晕里，立着一道高瘦的身影，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像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积雪，冷冽又疏离。

是李继霄。

戚沅愣了愣，一时猜不透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继霄抬眸看向她，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递了过来，声音清淡：“喏。吃点。”

戚沅站着没动，目光落在白色塑料袋上，几分迟疑：“这是什么？”

“饺子，猪肉馅的。”

“......干嘛给我买这个？”

“不是没吃饱吗？”

戚沅忽地抬眸，定定地看向他：“如果是徐洲把我送到家门口呢？这算什么？”

“算什么？”他勾了勾唇，不甚在意地一笑，紧接着一字一句，“不就是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吗？”

“戚沅，这关系难道见不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