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到山城,总是会想到高低起伏的楼层,想到层层绕绕陡峭的山坡,雾中看花,分不清天上地下。时间宝贵,戚沅便只带了徐洲去剧组附近一个峡谷逛了逛。
天色平阴,先是她走在前,后又慢慢落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齐着,徐洲抓住了她的手。
游山玩水到夕阳西下,粉霞的光色斜斜地浸在人面上,徐洲扭头看向她:“明天你生日,要不也把假请了?”
恍然地从落日余晖中脱离出来,戚沅眼睛轻眨,嘴巴上下一动:“请假?”
“不用了,我专门等着剧组给我过生。”她俏俏地笑起来,平添了几分艳丽:“你不知道剧组过生,很热闹的。要不这样,上午我切了蛋糕,给他们分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和你出去。”
沉默片刻。
“行。”另一只手落到她细腻的耳垂,用力地揉着,“都听你的。”
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下,戚沅打开,眼神落到屏幕,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下。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她静默几秒,随后摁灭屏幕。
晚上十二点,酒店里,徐洲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不似以往的用力,更平和温柔了些,带着浅浅的摩挲之意。戚沅没有拒绝,但在他有下步动作时,轻微避开,她眼睛里晕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明天还要上班。”
徐洲皱起眉,顿了顿,终究没再说其他,站起来,将一旁的大衣拿起折叠在手中,“送你回家。”
戚沅点了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徐洲将门打开,又在出发时亲了亲她的额头,他说,生日快乐宝贝。
戚沅眨了眨眼,意识到今天已是生日,她轻“嗯”了声,微微笑了下,“走吧,今天好累,想早点睡。”
徐洲将戚沅送回剧组酒店又折回来时,忽然在门口看到一个影子,高高瘦瘦,灯光打在他的面容上,半明半暗。
他一顿,笑意加深,“阿继。”
*
戚沅并没有入睡。
给她发生日祝福的有好一些,戚沅首先回了蒋银珠的消息。
对方知道徐洲特意跑到剧组陪她过生日,于是顺带问了句,上次的事没有让你为难吧?
戚沅浅顿,直接拨打了对方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电话里头是吵吵闹闹的一片,随后几秒才彻底静了下来。
“......七元,真吵架了?”
银珠心里也懊恼着,她自诩冷静理性,但遇到戚沅的事,究竟还是多了分冲动,如果确实因为她上次的缘故,让两人生了嫌隙,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没。”戚沅否定得很快,“不是珠子你的原因,我只是意识,我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蒋银珠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你想分手?”
戚沅表情的忽然空了几秒,露出些许迷茫,指甲陷入皮肉,她否认:“不是,还没有。我们今天还去峡谷一起逛了逛。”
还没有就是有可能有,蒋银珠察觉到这点细微之处,轻叹了口气,大概知道了自己这位好友的想法。如果真是分手,蒋银珠心里一百个同意,她对徐洲没有偏见,只是觉得富家子弟都不靠谱,陈景鸿就是个例子,更何况,尽管上次是个乌龙事件,银珠心里也隐隐约约的觉得那是一个不好的象征——**堕落往往从妥协开始。
但担忧放在一边,银珠更关注戚沅的心情,失恋这玩意可不是好受的,停顿片刻,她说,“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如果难受了,记得告诉我,我立马打个飞碟过来看你。”
又补充,“不用你报销的那种。”
戚沅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郁结稍缓了些。
银珠正了正声,“总之,生日快乐,每天都要开心,健康,以及幸福。”
戚沅“嗯”了一声,发现声音带了点鼻音,收不住,她伸手触碰到眼角,湿濡的一片。
她望着手指上的水痕,过了一会,她说:“珠子,不说了,我先睡了。”
那边好似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声,“好,早点休息,工作狂呐。”
把电话挂断,戚沅拿过床头的几张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脸上温热的部分,她瞳孔很清,瞧不出太多其他的情绪,想起什么,点进一个人的微信,Chronotope——她没给他加上过备注。
她回道:晚上要和徐洲吃饭了,不了。
那边似乎在线,回得很快:嗯。生日快乐。
她抿着唇:谢谢。
怎么加上他的微信的呢?
是那天,从坡胡村开回剧组的时候,他抓着她的食指,强制给她的手机开了机,然后点进微信,扫码,加上了他。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而她安静地看着,嘴角是晕开的红色。
愤怒之后是沉默,是惊人的清醒。
缠绕在一起的红线解不开,绕不出,又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戚沅只好拿来一把剪刀,咔嚓一声,一分为二,彻底了结。
*
这几天A组正在坡胡村拍摄,戚沅起了个大早,跟随另一位演员的车一齐过去。
原本的在坡胡村的拍摄都已经结束了,但导演官帆觉得那儿景色不错,于是带着几个摄影师又跑到村里去拍些空镜,甚至拍到兴奋之处,又把一些演员喊了过去,补了些镜头。
原本戚沅是不需要去的,但导演说想听听她的想法,看怎么拍更符合《蓝色》的基调,戚沅想着,正好也去村长家瞧瞧,看看坡胡村的村民,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一晃一个上午过去,太阳光浓烈起来,官帆过来拍拍戚沅肩膀,笑眯眯的。
——他同戚沅一般高,留着小胡茬,浓眉大眼,戴着一副黑色眼眶,皮肤黄白,偏胖,此时裹着一件薄黑棉袄,看起来有点儿像一只轻快摇摆的企鹅。
“官导,今儿这条可拍得真好。”戚沅侧过身,笑着回应道。
“小戚,你这想法很不错啊,多亏了你才拍得这么顺利。走走走,今儿个不是你生日嘛,快去吃蛋糕!”
她微张唇,指了指屋里头:“这儿也有?我以为都在剧组,得下午回去了才能吃呢。”
“官导,太感谢您了。”她双手合十,玩笑般地拜了拜,“哎呦,您就是我天菩萨来着——”
导演干嘿一笑,“快别了哈,我不承这个人情,是有人托我做的——”他顿了下,想到什么,“等会儿你就知道咯。”
随后他朝后面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大家伙的,咱们来吃戚制片人的生日蛋糕嘞!”
人群热闹起来,齐声声地应过一片“好”。
更有打趣着,“托咱们沅姐的福咯!”
戚沅被推进屋里,长桌子上摆着一个长形状蛋糕,巧克力慕斯口味的,上面用白色的奶油写着“七元,生日快乐,不准不开心!”心里划过一个人选,戚沅笑着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切刀,清了清嗓子,“好,那我来切蛋糕——”
“等等,沅姐你要不点个蜡烛许个愿望先!”
“就是就是,沅姐,小何,给插根蜡烛!”
一群人热热闹闹,蛋糕上插上了几根彩色的小蜡烛,戚沅冲那人笑着点头感谢,随后她十指交叉,闭上眼睛,安静地许了个愿望,几秒过去,睁开眼,吸一口气,吹灭蜡烛,周围瞬间想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戚沅向大家伙望去,弯着唇,声音清亮,“好了好了,我给大家切蛋糕,谢谢这些日子对我的关照!”
事情完毕,她尝了几口蛋糕,走到一个角落,给蒋银珠发了条消息,蛋糕你送的?
对面回得很快,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随后一句语音。戚沅点开听,“沅儿,你真牛逼,这都能猜到。”
戚沅摇了摇头,呵呵笑了声,长按语音,“哪可不!从你知道我当初......你不就每年都要送我一个?”
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你怎么认识官帆官导的?快说!”
对面安静了几秒,很快又发来一长串语音,噼里啪啦,高冷气质悉数殆尽,“你肯定不知道,上次我回芜城参加校庆碰到了谁?李继霄啊。之前我看他朋友圈不是发过一次和几位导演的见面场景吗,里面正好一个是官帆,我托他做的,真没想到,他竟然同意了,还说用巧克力的......”
女人的声音绵密持久,忽而一顿——
“说起来,戚沅,你当初不是还喜欢过他嘛。”
好像一粒石子突然投入风平浪静的湖面。
戚沅脸色倏地变了变,过了几秒,平和地“嗯”了一声,眼神看向前方,不着痕迹地转移过话题,“珠子,我先不说了,等会儿要开拍了。”
蒋银珠自然让她赶紧去忙,电话挂断后,戚沅握住息屏的手机,塞进兜里,抿了下唇,半响没说话,直到一位场务喊她,这才轻眨了下眼睫,回过神,应了下。
*
下午回到剧组,又切了一次蛋糕,生日有时不仅仅是生日,更是一种联络他人,增加感情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在剧组尤甚。故而戚沅一天下来,精疲力尽。
她想,自己明明是个低精力人,怎么做的都是一些高精力人该干的事。
夜晚起凉,戚沅被徐洲带去一家餐厅——剧组附近鲜有的一家高档泰国餐厅。
冬阴功海鲜汤、古法咖喱蟹、碳烤猪颈肉、柚子贝柱、鲍鱼粉丝煲、椰子饭......一应俱全。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由内及外的疲倦,但又因是生日,扬上一点儿淡淡的笑意。
吃到半路,徐洲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酒店有什么急事要处理,他拿起躺在椅背的大衣,说了声抱歉,表示要立马回燕京。
她看了眼时间,稍稍蹙眉,刀叉搁置在骨碟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这么急?”
他迟疑片刻,点了下头,过了握住了她的手,“下次再过来陪你。”
男人要离去的决心毋庸置疑。
戚沅知道他大多是急事,轻点了下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桌上的饭菜更觉难以下咽。
不是伤心,更多是觉得疑惑。
疑惑为什么他的事情永远都很重要,而她忙于自己的事业就是“不值当”。
其实她还有话想和他说,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她没打好腹稿,说不准,不过他一走,这话只能简短精悍了。
戚沅慢悠悠地将饭菜吃完,虽然胃口不佳,但不想浪费这一桌高档美食。
路过便利店,戚沅带了两瓶酒,普普通通,童叟无欺的啤酒。
走到房间门口,忽地被吓一跳,她眼睛落到他身上,吐出几个字:“你怎么像鬼一样。”
简直是阴魂不散。
他眉睫压得低,看不清楚神色。
戚沅把门打开,把人带进了屋子,现在是晚上九点钟。
她把酒放在桌子上,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开盖,倒满,轻尝了一口,把另一杯递给他。
视线相对,他接过时稍碰到她指尖。
“不说那四个字吗?要不然跑过来干嘛?”她稍扬眉,圆杏的眼睛被拉长,几分挑衅。
李继霄走上前一步,没什么恼怒的气象,很平静:“嗯,是要说。生日快乐。”
“哦。”戚沅抿了一口啤酒,酸冲的味道瞬时在口中蔓延。
下一秒,他低头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