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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池鱼 第2章 惶惶

作者:提灯渔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30 01:12:20 来源:文学城

梆子慢击五下,再快击四下,便是五更四点到,大多数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起床。

有快手快脚的已经点了火,去引屋中间靠墙桌子上的那浅盘陶灯盏。

盏内烧的是廉价荏油,光晕虽小,却足以照明。

应池同大家一样,把作打底衣的圆领对襟长袖衫塞进素色麻布褶裙里,裙带系在胸口上方,然后套上与裙相配的半袖麻布对襟衫。

这是府里的统一样式,粗使婢女们都是这身打扮,而在长度及踝的裙里面,却还要再穿上袴——便是那同样到脚踝又收口的带裆裤。

炎炎夏日里,每次开始穿的时候,应池都忍不住在心里烦唱一句:真真是热煞我也。

可今日噩梦的余韵还在,她心境不佳,实在不愿去苦中作乐地自洽,只匆匆穿好衣服下了床,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床边穿短布袜子和粗布鞋。

“菊英,我已经帮你在木盆里打好洗脸水了。”芝芝进门来,冲应池眨眨眼道。

芝芝素来喜早起,比大多数人要早起一刻钟左右,盥漱、揩齿、栉发……这些晨起必要的梳洗她都已经完毕了,正准备上工。

“多谢。”

应池轻声出口。

可不想话音刚落,就响起一道尖锐的骂声:“菊英你个短命促寿的野狐媚子,你就不能小点声!没看见我还睡着呢吗!”

又是连云,旁人收拾谈话的声音这么大,她都听而不闻,就逮着应池一个人辱骂不休。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从她典身到这鲁公府为粗使婢女的第一日,就没断过。

应池未发一言,只顾蹲在地上系鞋子。

灯盏微弱的光透过她的睫毛,在她不动声色的脸上投下两弯模糊的阴影,却也遮住了她眼底那倏忽而过的晦涩冷意。

和应池同做过活的人都知道,她总是垂着眼,安静地立在人群边缘,不争不抢,是个脾性温顺的。

旁人和她说话时,她也是微低着头,对谁都唯唯诺诺,你只能从她口中得到个“哦”“好”或者“是”,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也从不和众人嬉笑打闹,是个不合群的冷人儿。

所有人都当她性子怯弱好拿捏,却不知这些,不过是她为生存下去所维系的假象。

自到这儿,应池一直是低调为人,藏拙行事,即使被这样恶意对待,也只装作浑不在意。

只因她知道,她的身份不适合与人起冲突。

在青棠院点卯唱完名,个人都分了差事,应池则是被分着去擦回廊的朱漆栏杆,跪着去拭地。

在晌午之前,她要把这院儿的栏杆擦个遍。

每日皆如此,这活干了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膝盖、脚踝、腰和背,没有一处是不酸疼的,难受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一头撞死,一了百了,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

无声的侵蚀,在这个朝代若身为下等人,仿若连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对应池而言,心里的压力更甚过身体百倍、千倍。

她生长在平等自由的现代,怎会心甘情愿沦为封建礼教下的提线木偶?

可二十一世纪的阳光终究照不进这里,应池不止一次看着初升的太阳发呆,温暖越将她包围,她也越觉孤寂。

但至少,日月星辰,和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是一样的。

早饭是一碗脱粟饭外加焦黑的烤胡饼,前些日子春末,还能吃到微涩的榆钱粥,如今是没有了。

天天都是如此的饭食,味道比减脂餐还要难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应池打饭要得少,每次也都只是草草应付地吃几口,她习惯这种微饿的状态。

“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阿郎为着什么事,竟将七娘子罚得这样重……”

自过午后,应池听到类似这般的窃窃私语不下四五次了,但谈论到最后也没人说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她费劲地倒完脏水拎着桶回来,又被管事刘嬷嬷派去小厨房给七娘子煮乌梅饮。

日头斜切过瓦檐,晒得小厨房门前的石阶发白。

应池把拨火棍掷在地上,颇不在意地将那素色麻布褶裙连同内里收口到脚踝的带裆裤,刷地一同撩到了大腿丨根。

她两膝微屈着,箕踞在灶台前的木凳上,是以用那蒲葵扇慢条斯理地扇着散热,却也无济于事。

这儿闷得活像是刚熄火的炼丹炉,火烧起来更是烤得应池脸发烫,怪不得院内的婢女们都不愿揽这活,遂才打发给了她这不挑不抢的‘木头桩子’。

当下的心情便被带得烦躁几分,应池不禁长吁短叹地埋怨起老天的不公来,好端端地为何要把她弄到这鬼地方来体验生活?

也怪她时乖运蹇,不过是海边冲了个浪,就高端地玩了把穿越。

忽听门口有脚步声,应池匆匆放下撩起来的裙摆,面色如常地用拨火棍扒拉着灶膛。

伴随着虚掩的厨房门被推开,芝芝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菊英,乌梅饮可煮得了?哎,不过横竖用不着了,七娘子热昏啦,府里正请医人来瞧呢。”

应池抬眼看向来人,神色淡淡地摇了摇头以示“没有”。

芝芝却是快速关严实了门,坐在她身旁的木凳上,一脸兴奋:“菊英菊英!你听说了吗?好像要给咱七娘子议亲了!”

没听说,不过应池微一愣:“她能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样?妾有情郎无意……”芝芝言罢赶忙去打自己的嘴巴,又自知失言地冲应池吐了下舌头。

应池知道芝芝说的什么,她未作回应,只把目光落在灶里炽热的火焰上。

实不愿谈论主家事,怕惹来麻烦,也不感兴趣。

不过这七娘子今个儿的确反常,因着阿郎休沐,她上完早课便直直冲进了阿郎的内书房,也不知是说了什么,竟惹得阿郎发了好大的火,茶盏都摔碎了好几个,还不罢休地将七娘子撵到了那祠堂里,说不跪满三天不准起来。

七娘子也不认错也不告饶,就那样去跪了,倒也像是她那倔强性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芝芝凑到应池耳朵旁说悄悄话,弄得她侧脸痒痒的:“你知道阿郎为什么罚七娘子吗?”

应池又是摇头,不动声色地靠远了些,哪知对方紧追不舍地又凑过来:“听说是因为咱七娘子想给北静世子做妾。”

这消息让应池眉心跳了跳,简直一言难尽。

在这个朝代,妻妾之别,犹如天堑,这郡公的嫡女,却想给郡王的儿子做妾?

何其蠢也。

“哦。”不过腹诽过后,她也没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晓,毕竟别人如何,和她无关。

“这么令人吃惊的事儿,你怎么知道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芝芝诧异的目光投过来,应池抿了抿唇,终于给了点惊讶的表情,又极其配合地小声感叹了句:“沈七娘果真是……为爱痴狂。”

许是芝芝真觉得这样,竟听不出她口中的反讽意味,而是十分郑重地点头称是。

方枘圆凿,话不投机半句多,应池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去看水沸情况。

“也怪不得娘子倾心,若非知晓身份云泥,连我都……打住打住,我?我什么东西,我怎配有这样的心思,想都不能想。

“嗐!不说这些个没用的了,平日见你鲜少与众人一处听故事,想必好奇得紧吧,不若我与你细说说那世子轶事?”

也不管应池应没应,芝芝在旁絮絮叨叨,三两句话就开了闸,说起那北静世子的英雄事迹来,简直是眉飞色舞。

“你知不知道他曾两次身先士卒深入敌营,甚至单枪匹马生擒了——”

“我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应池眉眼一滞,忙出口打断芝芝,她听得耳朵疼,为阻止芝芝再继续说,随即又很肯定地点头,眼神也很坚定,也确保让芝芝能瞧得出来,她是真的知道。

自古美人爱英雄,因着七娘子爱听,这院里的众人谈起这北静世子来,那可是都能说上一段,想必拿个惊堂木都能开间茶馆说书了。

但说来说去都是些耳熟能详的事儿,烦不烦呢,对了,七娘子是如何形容他来着?

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

应池不由嗤笑,这都什么词儿?恕她难以认同,那可是上过数次战场,刀山血海走出来的人,即使不是穷凶极恶也必是凶残狠辣,怎会是温润如玉?

若非她见过他一面,还真被那七娘子给唬了去。

而且,昨日的噩梦……

“菊英?”

又想起那槊头的森森刃光,离她的脖颈那么近,与此带来的全身颤栗作不得假,听到芝芝叫她,应池才终于回神,却依旧心有余悸。

时隔三个月,那世子的模样她已记得不甚清楚,却堪堪忘不了那一双如鹰瞵鹗视般杀伐果决的眼睛,还有他给她的感觉。

不似活人,倒像酆都恶鬼借了阳世躯壳,能一眼看穿她的皮囊,锁住她的魂魄,直拖着她入那鬼影幢幢的黄泉路。

那时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间,应池忍住发颤的呼吸,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反问芝芝:“怎么了?”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你自典来咱这府里,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芝芝终于问出来了,她眉目略带担忧与同情,“昨个儿连云又给你气受了,你还好吧?”

所有人都知道,连云总是欺负应池,和应池为难。

“你睡觉还挨着她,要不,你跟我换换睡铺吧?”

“不用,那是小事。”应池拒绝了,她不想欠人情。

再次起身见水已沸,她便把早就洗净浸泡的乌梅、山楂、陈皮和甘草等,一同倒了进去。

“哎,还煮它做甚?”芝芝伸手去拦,没来得及,急得跳脚,“七娘子晕了不会喝了,煮了也是浪费,还费功夫!你也合该偷个懒儿啊!”

“刘嬷嬷没说不让煮了。”

在这府里,应池一直秉持着一个规矩,非必要不节外生枝。

“你……也太不伶俐了吧。”芝芝和应池的目光相接,有些难言。

对面人的眼睛像是两潭静水,目光淡然而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疲倦,就如她的人一样,像一扇半开的窗,对所有人或事,既不欢迎也不拒绝。

芝芝突然就噤声了,她觉得跟面前人讲不通也道不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好半晌她才出声叹了口气:“唉,罢了罢了。”

真是个榆木疙瘩。

两人又重坐回了小板凳,应池往灶膛里添柴火,芝芝就在旁一直看着,她还是想说些什么,好几次欲言又止。

眼神再对上的时候,应池察觉到了芝芝的异样,终于淡声道:“最近,长安城有发生什么事儿吗?跟我讲讲吧,你就当我想听点稀奇的故事吧。”

她想听的永远不是这些,但她想听的也大概永远不会有人能讲给她。

她想听如何才能回现代,她想知道护城河下有没有连接古今的时空隧道,她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

如何才能回家。

而在回家之前,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尽管她很抗拒,抗拒这封建**的王朝,抗拒这等级森严的社会,抗拒这主仆分明的鲁公府,抗拒这七娘子院里的婢女婆子为争宠的恶劣嘴脸,抗拒谈论一些对她而言毫无用处的闲事琐事,烦之又烦……

“真的吗?你真的想听?”

芝芝被成功岔开了话,一下子眉开眼笑,却又忍不住小小抱怨两声,“你对人对事总是冷冷淡淡的,对什么也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是个无喜无嗔的菩萨像呢。

“哎?”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若拜拜你,不知菊英菩萨能否渡我,遂我心愿呢?”

不是她想听,而是她看出了芝芝想讲,应池颇有些无奈,下一瞬却是被芝芝夸张的形容给逗笑。

轻扯了扯唇角带出丝丝笑意,应池的眉眼终于也跟着生动鲜活几分,她的脸上也带了点神采。

“菊英……”鲜少见她笑,真是纳罕,也是真好看……芝芝怔愣了下,随着面前人的笑逐渐淡去,她也回了神,忙拍拍自己的脸,移开眼。

再看向应池的时候,芝芝眉眼都是求夸:“还真有件事,我保证你是咱院儿里第一个听说的。”

“嗯?”

“我们不怎么出府,但长安城都已经传遍了,说是昨个儿朝廷颁诏,那位曾被贬死于黔州的裴国公被平反了呢,灵柩要迎回长安,而且以司徒之礼改葬……”

本欲随便听听的应池,眼皮却重重一跳,她的呼吸都凝滞了,为避免失态而死死掐紧掌心,却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好在芝芝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仅是压低了声音,警惕地瞥了眼门外后,又继续叹息:“当年都说他谋反,咱们平头百姓谁信呢?人家可是跟着先帝谋天下的功臣呢,临了临了,却落个‘自缢’的下场。

“听人说,裴国公死前留了血书,字字喊冤,可那会谁敢多说一句?连他亲儿子都被流放岭南,病死在了半路上,如今倒好,人都死了四五年了才赦其亲系还京,复爵位赐田宅,早干嘛……”

芝芝忙拍拍自己的嘴,话一快难免露出些许的不敬来,“唉,不过,迟了总比没有强……”

应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耳边芝芝喋喋不休的声音仿若骤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太阳穴突突狂跳。

她穿越过来后所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周菊英,正是芝芝所说的这裴国公之子的外宅妇。

成为菊英的三月以来,应池始终为此身份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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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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