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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渴 第45章 第 45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9-29 14:13:18 来源:文学城

三月很快过去,然后是四月,紧接着是五一。

五月三日,天气晴。

林忍冬醒了个大早,在花园里看了久违的日出。

千重的实习生活暂时告一段落,预计落地时间七点三十,司机赵叔出发前和林忍冬撞了个正着。

赵叔问是不需要他去机场了吗?

林忍冬怔然,旋即摇头否认。

目送赵叔出门,林忍冬独自一个人站在原地良久——和千晏庭约定的一年之期还有两个月。

胸口如同塞了团湿软的棉花,闷热潮湿,林忍冬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铃声先响了起来。

“忍冬,来送送你师母吧。”电话里季颂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耳边骤然传来“嗡嗡”声,林忍冬没听清,重复了一句:“什么?”

季颂重复了一遍,林忍冬抱紧双臂。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听错了。”林忍冬声音颤抖,不敢分辨。

“忍冬,你没听错。”季颂的平静被哽咽打破,有了裂痕,“来送送师母吧。”

耳边“嗡嗡”成百倍放大,林忍冬再听不见其他声响,直到按照季颂的定位地址来到殡仪馆。

“老师?”林忍冬不可置信。

季颂对林忍冬招招手,很努力想抬起唇角,但失败了,于是抬了一半的唇角僵在那处,“去看看你师母吧。”

前两天林忍冬到季家吃过饭,师母还塞了水果让她带回千家,说她待在千家,承蒙照顾了。

“老师?”眼泪没有任何征兆落下来,林忍冬试图抹去,可眼泪不听使唤,一发不可收拾,打湿了手掌心。

“去送送师母吧。”季颂看见林忍冬,强撑的那口气骤然吐出,脊背一下子弯了下去,一遍又一遍对着林忍冬重复。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像是睡着了,林忍冬终于做出最后的确认。

是的,躺着的人,是师母。

怎么叫都没有反应,林忍冬半跪在师母身前,转头望向季颂,张了张口,喉部紧张过度,发不出正常声音,像在锯腐朽的老木头。

季颂和妻子昨天傍晚遛个弯儿回来,妻子说有点不舒服想先躺几分钟,季颂洗完澡觉得不对时,妻子已经没了意识。

120赶到季家再到医院,医生连抢救的措施都没来得及做,直接宣判了死亡。

季颂处于懵圈状态,是志愿者连夜帮着办了手续,问起季颂是否还有其他亲属,季颂这才报了林忍冬的电话。

这些话都是志愿者根据医生的复述告诉林忍冬的。

能说的话都塌了,季颂反反复复只剩这句:“看看你师母吧。”

“还有什么手续要走吗?”林忍冬咬咬牙,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火化走流程需要死亡证明,身份证户口簿,林忍冬不属于亲属,但志愿者没办法从季颂口中得到有效信息,只能寄希望于林忍冬。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林忍冬正式地向志愿者鞠了一躬,“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带着季颂办完所有手续,再通知亲戚朋友,林忍冬等到周一珂到殡仪馆,能喘口气时,已经是下午。

“老师!藤藤!”周一珂眼泪和开了闸似的,抱住林忍冬不撒手。

和周一珂一起到的还有千重。

“你们来了。”林忍冬低血糖面色惨白,笑起来有点瘆人。

千重扫了一眼,面色沉重,“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没人接通,担心你有事就联系了一珂学姐。”

千重这是在解释,为什么和周一珂一起出现。

“抱歉,没注意到。”林忍冬恍惚着拿起手机解锁,密密麻麻的消息和电话都来自千重。

“没关系。”千重有几分无措,扯了下林忍冬的指尖须臾松开,“没关系。”

季颂和师母老家在外地,亲近的亲戚暂时赶不过来,傍晚季颂的朋友和学生先聚集到殡仪馆,季颂喘了一大口气,似乎终于接受了师母离去的事实,对着众人摆摆手。

“都回去吧。”

没有人动。

“我说都回去!你们都守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都回学校!”季颂说话都没了底气,很是疲惫的样子,点了点林忍冬:“忍冬留下来。”

林忍冬一一将人送离开,重新回到灵堂,千重对林忍冬比了个噤声手势。

季颂一天一夜没合眼,千重好不容易哄着人睡了。

“谢谢。”林忍冬干巴巴地道谢,下一秒又说:“你也回去吧,我在这陪着老师就好。”

“我想陪在你身边。”千重松松拉了下林忍冬衣角。

林忍冬垂眸,犹豫了片刻没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夜里很凉,担心季颂的身体,林忍冬向馆里借了毛毯,不等她给季颂披上,季颂先一步睁开眼,弹起身。

“年纪大了,竟然睡着了。”季颂自嘲。

林忍冬轻声反驳:“您该休息了。”

季颂摇头:“陪陪你师母,以后见不着了。”

林忍冬心口钝痛,只剩静默。

“千重也在。”季颂迷茫了几秒,像是忘记方才是千重陪着他的。

“老师,我在。”

没人提醒季颂忘记了什么事。

季颂没察觉异常,笑笑,转而拍拍林忍冬的肩膀,“好孩子,明天亲戚们什么时候赶过来?”

“明天上午会过来。”

季颂闻言颔首,“明天你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感谢大家。”

林忍冬猛地抬头,“老师!”

站在季颂身边,跟季颂一起答谢其他人,意味着什么,林忍冬自是知道的。

“你师母常说,我们要有个女儿,一定是你这样。”季颂说这话时没有悲伤,一如既往地温和,“忍冬,劳烦你了。”

白日里那些憋回去的眼泪,在此刻疯狂反扑,林忍冬俯身弓背捂脸,“我愿意的,老师,我愿意的。”

夜晚的殡仪馆也是人来人往,时不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林忍冬忧心季颂,几次三番想让千重带季颂离开,都被季颂绕开了。

“别跟我耍你那些小聪明。”季颂毫不留情拆穿了林忍冬,面上并没有怒,“偷偷给我酒里兑水,还给我喝橙汁,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您知道啊?”林忍冬短暂地惊讶了下,随即勉强扯了个笑,“原来您一直在配合我和师母。”

说到这里,季颂有些骄傲地挑了下眉。

千重不懂师生俩打什么哑谜,偏个头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季颂忽地伸手,在千重半长不长的头顶揉了一把,问林忍冬:“一个人守在这里会害怕吗?”

得到林忍冬不会害怕的答复后,又转向千重,“陪我走走吗?”

千重本能扫了一眼林忍冬,没见到林忍冬反对,“好的老师。”

季颂提出想去火化炉那边看看。

夜晚的火化炉不工作,季颂拉着千重坐在屏幕前,望着漆黑的屏幕和千重说起他和师母的过往。

说得累了,季颂阖眼闭了一会儿。

良久之后季颂再开口,话题却关于林忍冬,“听说王海松离开梧城了?”

“离开了。”千重诚实地认了,紧跟着道:“不巧,又落到我手里了。”

王海松离开梧城去的是西平,好巧不巧地入职了和诚和有合作的一个乙方。

千重放话要对方开了王海松,因此和他的上司,刚接任诚和的总裁丁锐产生了分歧。

千重实习生涯这么繁忙,也有千晏明和这位总裁,想磨磨他锐气的缘故。

这些千重都没让林忍冬知道。

不过闻言季颂反而笑得十分开怀,“谢谢你照顾忍冬,你和忍冬一样,都是好孩子。”

“您严重了。”千重十分郑重地回答,“但我会好好照顾她。”

“好了,回去吧。”不长的一段话,耗尽了季颂心神。

第二天季颂一一为林忍冬介绍、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然而半途突然拉住林忍冬,满脸的迷茫,“忍冬,这是在做什么?你师母呢?”

林忍冬后背蓦地发凉,像被人浇了盆冰水,头皮发麻,瞪大了眼睛,“老师,您在说什么?”

“你师母呢?忍冬,你师母呢?”季颂忘记了妻子去世的事情,拉着林忍冬到处找妻子。

而林忍冬不敢说是实话,只能陪着哄着一起寻找不可能找到人。

终于安抚好失控的季颂,带他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这种情形并不罕见。

因为打击过大出现神经错乱,每日在清醒和迷糊间辗转,被迫一次又一次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是一次性的产物,它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于是林忍冬亲眼看见,一位意气风发的大学教授在短短一月之内,形容枯槁,走到风烛残年。

亲眼见证尊敬的老师日渐消瘦,精神崩塌,对林忍冬来说也无异于凌迟。

甚至林忍冬根本来不及想,她与千重,也不过还剩下一个月。

六月林忍冬终于正式结束她的研究生生涯。

“要去见老师吗?”千重从外面回来,正好朋友外出的林忍冬。

林忍冬点头,“我不放心老师。”

季颂自师母离世后一直住在医院,这周开始季颂没再忘记过什么事,表现得异常正常,然而这种“正常”却叫林忍冬更为担忧。

“我们一起。”千重已然做好决定,原地转身。

到达医院看见季颂,千重一下子明白林忍冬那句“我不放心”的意思。

季颂打扮和从前无二,除了两鬓花白的头发,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整个人称得上精神抖擞。

“都来了。”季颂带着温和笑意对二人招手,“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季颂学会了网购,在买花。

“你们师母以前喜欢鲜花,我总觉得老夫老妻,送花什么的太不好意思。”季颂有补偿的意思,指着包装精致的洋桔梗,“怎么样?”

“很好看。”林忍冬嗓子堵的,千重代替她回答。

“那就这个。”季颂拍板直接下单,继而转向林忍冬,眼神慈祥,“忍冬,我们好久没能好好说说话了。”

千重会意,找了借口想离开,季颂将人叫了回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就几句闲话。”

季颂说起他以前的梦想其实不是当老师,阴差阳错地当了老师,说他看得出来,林忍冬并不是因为热爱才选择了本专业。

林忍冬有意缓解气氛,开玩笑:“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谁让我是你的老师呢?”季颂难掩骄傲,下一句却鼓励林忍冬,“以前总觉得看不见,把你留在身边护着你,是为了你好。”

林忍冬起初没有读博的打算,是受了季颂的鼓励。

“老师?”林忍冬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季颂亲昵屈指弹了弹林忍冬的脑袋,“为人师者,托举学生是我本分。从前是我偏颇,经此一遭反倒有些明白了——忍冬,我当是你的底气才对。”

“老师!”数年未曾落泪,这些日子倒像是,要把从前那些咽下去的都流出来,林忍冬仰头也没能控制泪水从眼角滑落。

季颂并未因此停止,“好孩子,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不必顾及我。”

林忍冬双手捧脸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余下狼狈不堪的呜咽。

“哎呀哎呀,怎么哭成了这个样子?你师母看到又该心疼了。”季颂双手举起悬在半空,应付不过来这种情形,向千重抛去眼神求助,千重冲他摇摇头。

千重以为,林忍冬应当哭出来。

季颂深深叹气,最终将手搭在了林忍冬头顶,“好孩子,好孩子。”

林忍冬情绪慢慢缓和了过来,和千重陪季颂下楼吃午餐,吃完饭季颂心情好,拉着两人在花园里散了个步。

不过这个季节花园没什么花,倒是叫季颂有些遗憾。

林忍冬不愿看到季颂失落,哄着季颂一起去花店走走,但季颂拒绝了。

“累了。”季颂要回去休息。

送季颂回病房,恰好遇上季颂订购的鲜花送来。

很大很旺盛的一束花,抱起来能遮住了外卖员的上半身。

季颂乐呵呵接过花,爱不释手,感叹:“真漂亮啊,果真该早些买的。”

“您喜欢的话,我每天送一束花过来。”千重这话是真心的。

季颂摆摆手,“有这一束足够了,你们师母会很高兴的。行了,你们回去吧。”

俨然是心思都在花上,嫌他们碍眼了。

“那我明天再来。”林忍冬哭过之后,眼角的红一直没能散去,说话时始终带着浓重的鼻音。

季颂抬眸看了林忍冬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对着她推推手,“走吧,走吧。”

离开病房前,林忍冬回头望了一眼。

季颂抱着花,安宁平和,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眸隔空对她笑,就像初次见面时。

“忍冬,不知道你有没有读研究生的计划?如果有计划的话,欢迎你报考我的研究生。”

林忍冬没跟上,时刻注意她动静的千重也停了脚步。

“走吧。”林忍冬从回忆里抽出来。

“我们明天再来看望老师。”千重误会林忍冬是在担心季颂。

林忍冬没解释,“好。”

回千家的路上,林忍冬捂着脸,软塌塌地窝在副驾驶座位里,千重特地打开了车窗。

新鲜空气的流通,让沉闷的车内多了一份活气,林忍冬掀开手,抓抓空气。

千重没有试图打破沉默。

林忍冬目光并不聚焦,落在车窗外倒退的景物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惊坐起。

“停车!”

林忍冬叫喊声过于尖利,变了调子,一下子穿透千重耳膜,千重镇定急刹车靠边停下。

“怎么了?”异常温柔的声调。

千重歪了歪头,这才察觉林忍冬整个人在发抖。

是的,发抖。

林忍冬处于极度的惊恐状态,千重不敢出声。

眼泪再次汇聚眼眶,林忍冬拼了命地不让它们落下,涨红了眼,也红了脸。

“回,回头。”声音不像是她发出来的,干涩,嘶哑,如同腐蚀的枯枝,“快,回头。”

千重不多问,当即调转车头。

林忍冬颤抖的手,一寸一寸攀上千重的右臂,像是在向他求证。

“花,花,花送到了,医院,对吗?”

三个“花”字,一个字比一个轻,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气音。

送给师母的花,应当送到墓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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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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