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喻那张颓然带着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破裂,有些愤慨地吼:“你到底是谁?贺初早就去世了!欺负一个逝去之人很好玩是吗?!”
宋喻吼着吼着,心有余力不足,似乎这几年来的贫血和气血不足更加严重,捂着胸口直喘气。
贺初眼神里满是复杂。
宋喻在这几年究竟经历什么了?20年后的自己对他又是怎样的,为什么会让他感到痛苦。
因为宋喻反应实在过于应激,周边的行人纷纷看向这两人。
贺初向他靠近一步,宋喻就退后一步。
贺初的汗从额头滑到下巴,他用手举到天空,大声宣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
任何公民,非经人民检察院批准或者决定或者人民法院决定,并由公安机关执行,不受逮捕。
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搜查公民的身体。
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
宋喻眼神由愤怒转到震惊,居然有人能如此顺利且流利地说出来这么多法律相关知识点,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法学生啊!
贺初似乎怕宋喻还是应激,又补了一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是根本**,所有人身保护基础。如果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是贺初,就请你和我先换个地方聊天吧。”说着说着,他扫视一圈周围。周围已经有了很多的路人在窃窃私语。
宋喻缓过神来,精神有点恍惚,但听到人家已经掏出来宪法。况且,他有些胆怯地看了几眼周围的人,所以他带着犹豫勉强同意了。
宋喻手在发颤,嘴色的苍白是他这三十几年来都没有好好休息,严重贫血和气血不足留下的后果。
贺初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走上前去牵起宋喻的手往外走去。
宋喻被牵着手也不反应,陷入了一段回忆。
高中毕业时,贺初考上中国政法大学,而他考上了中科大。因此两个人都非常繁忙,就连平常最闲的陈宇康因为学习不是很好但比较努力被送到国外留学了。他倒是听过上的什么学校——伦敦国王学院KCL,QS全球31名。
这让宋喻当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在往下就是很多不好的回忆了,这让宋喻下意识的想要回避,他隔着布料摸了摸自己大腿根上一道长长的疤,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宋喻已经妥协,深陷进过往的沼泽地里不再呼吸。
贺初左看看右看看,带他跑进一个小巷子里。
贺初气喘吁吁地盯着宋喻,率先问道:“你不要咒我死了呀!我怎么死了?”
宋喻抿抿唇,不太乐意说出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事。
贺初用身上的T恤随便擦了擦头上的汗,较为完美的身材就这么突兀地被宋喻看见,使宋喻不得不转过头去。贺初也不催,很安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静寂许久,宋喻才调整好情绪。
他清了清嗓,不像刚才的激动,淡淡地说:“不论你是谁,贺初已经死了,刚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别再出现。”
贺初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在宋喻转过身时,贺初急忙拉住他的手:“你怎么能抛下我?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不如不搞和你这样的胡闹。”
“你,很像曾经的他,”宋喻顿了顿,紧接着用极其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但你并不是他。”
贺初很委屈,他并不明白宋喻怎么了,先是抽烟后是不认识他,还说他已经去世了,有这么诅咒人的吗?至少找一个好点的理由吧?
他带着一种探究的眼光盯着宋喻,淡灰色的瞳孔在黑暗的小巷子下更显锐气。
宋喻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他尽量不去和贺初对视,避开他的目光,眼光瞥向地面。
贺初真的很愤怒,他不理解,为什么20年后的宋喻认不出他还说他死了。他接近崩溃地吼:“宋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最珍贵的馈赠啊?!你仔细看,好好看我!”
宋喻抿着唇没有给出反应,目光慢慢移动到贺初的脸——还是和曾经的一切都一样。
淡灰色的瞳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不像漂白的,但反而更凸显他的年少轻狂,即便现在已经20多岁,少了些灵气。
宋喻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把手机递给贺初:“你自己看看你长什么样吧。”
贺初不服气地接过手机看向屏幕里的自己:“我靠!我怎么一头白发了?!”
贺初伸手抓了抓头发——是真的,贺初的头发真的变成了白色。
宋喻摇摇头,终究不是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走时。
贺初再次抓住他的手,用左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长方形物体——身份证。
谁家好人会闲着没事带着身份证出门?
贺初撒开宋喻的手,把身份证递给他看。
宋喻细细地看着,1985年4月30日出生的。
宋喻沉默了。身份证是真的。
“怎么样?我说是真的吧。”贺初说。
宋喻点点头:“那你现在有地方住吗?我们换个地方聊,这种地方我感到有点脏。”
贺初没有先回他,又从裤兜里掏出来手机,开屏,打开手机看微信余额。
两千块七毛四分。
幸好,幸好微信攒了些钱没有花出去。贺初暗暗地想。
“哦,还没找呢。”贺初说。
宋喻静静地盯着他。
良久,宋喻叹了口气:“你来我家吧,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贺初感到十分高兴,因为宋喻终于相信他是贺初了。
宋喻低头转身默默地走着。贺初低低笑了一声,随后急忙跟着他一起。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
“到了。”宋喻说完就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扭开门锁。
宋喻的家很干净,也很简单。
客厅就是一张白色小桌子,搭配着一张沙发,两个凳子,角落里种着两株海棠。
灯没开,很黑。
宋喻喊了一声:“何楚把灯打开。”
灯立刻就亮了起来。
贺初有些震惊,他家是有人陪着他住吗?
宋喻转过头笑了笑:“那是我自己制作的AI,也就是人工智能。”
贺初深吸一口气又呼了出来。
他很怕黑。
宋喻还是那么善良。
“你饿吗?先吃点东西吧。刚才和我这么一争论。”宋喻问。
贺初摇摇头,他争论完才意识到他很迷茫。
他几乎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他或许可以问宋喻哪里有旅馆,钱也不少,但他就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饥饿随着迷茫消失殆尽。
贺初感到尴尬和无助,搓了搓脸:“没事儿,我还不太饿,你饿你去煮吧。”
宋喻点点头,转身去煮饭了。
贺初觉得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甚至感觉能少了点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宋喻端来了两碗方便面。
“晚饭还是挺重要的,你吃点吧,吃完再聊。”宋喻说。
贺初本来想说让他自己吃了得了,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让贺初更加尴尬了,无奈地说:“行,你都端我这儿一碗我不吃也不好。”
宋喻没说话。
贺初端起泡面吸溜了一口,很好吃。可能出于他现在特别饿,也可能是因为宋喻确实厨艺好,能把方便面这样普通的速食食品做的非常不错。
贺初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碗面,连带着汤也喝掉了,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八分钟。
宋喻与他形成鲜明对比,他慢吞吞地吃着,现在碗里还有一大堆。
贺初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盯着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面。
半个小时后,宋喻终于吃完了面。
“我帮你洗碗吧?”贺初问。
“不用,有洗碗机。”宋喻说。
宋喻正欲起身把两个碗端到厨房洗碗机里时,贺初抢先一步拿走两个碗:“我来吧。”
宋喻没拒绝。
贺初把碗送到洗碗机里,他瞧了半天也不知道咋操作,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
宋喻适时出现在门口:“怎么?不会用?”
贺初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确实不会。
“嗯,你来吧。”
宋喻把洗碗机的门关紧,插好开关,接好进水,挑好模式。
“是这样子操作的,你看懂了吗?”宋喻顺嘴问了一句。
贺初很吃惊:“这么智能?”
宋喻点点头:“我们去客厅聊吧。”
贺初嗯了一声随后走去客厅。
“你可以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穿越并且满头白发吗?”宋喻问。
贺初沉默了一会儿,他感到这个问题难以启齿,甚至可能会葬送他一辈子的未来与过去。
……
“我和你出车祸了,车祸很严重,”贺初用手指甲掐着自己,“实话说,我并不知道我穿越后宋喻会怎样,我更是不清楚。至于白发,我也不清楚。”
说完这番话后,双方陷入诡异的寂静。
很久,两个人都未曾说上一句。
就像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一样,熟悉却又陌生。
最终宋喻率先打破尴尬:“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贺初眼神更加茫然,面对现在的宋喻,他谈不上什么能说会道,毕竟这都是以前了。
许久,宋喻有些坐立难安的时候,贺初开口了:“没有,你这儿有旅馆什么的吗?”
“……没有。”宋喻说。
贺初感到无尽的无措和尴尬,他没有想到他那么努力留下的后果竟然是这样。
宋喻皱了皱眉:“要不……你来我这?”
贺初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仿佛看见了以前的宋喻。
以前的宋喻很冷静,很夺目耀眼,没有一丝颓废和漠然,十分善良。
或许是因为宋喻觉得贺初时隔二十年与他重逢,让宋喻尘封已久的心第一次跳动了起来。
“不住就算了。”宋喻说。
“我住!我住!”贺初激动得喊。
宋喻愣了愣。贺初其实也没有多稳重。
“不过你要睡沙发,我家只有一个卧室。”
贺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用手戳了几下沙发,软软的,很安心。
“没事儿,有个住的地儿就好了。”贺初高兴地说。
宋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也不早了,十点半。
“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去拿被子和枕头。”宋喻说。
贺初没说话,此时他确实已经疲惫到极限了,耷拉个脸,露出个比臭着个脸还难看的笑,算是回应。
宋喻进去了一会儿,便拿出一套淡蓝色的被子和一个白色的枕头,贺初起身想拿过来,宋喻却略过他直接放到了沙发上,尺寸刚刚好。
“你不用管我,贺初,”宋喻顿了顿继续说,“你不要装样子给我看。”
贺初感到尴尬和委屈,他不知道曾经纵容他的宋喻去哪了,他也没权力知道。
宋喻转过身准备回卧室。
贺初犹豫了一瞬,说:“晚安,宋喻。”
宋喻停了一下,没回应,快步走回卧室锁上门了。
贺初脱下鞋子躺在床上,很浓的睡意此刻却荡然无存,他望着天花板发呆。
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贺初想擦掉,却越擦越糊,他放弃了,任泪流到枕头上,最后染透整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