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裕轻飘飘地解锁车门,让徐知境下去了。
网约车停在对面,正好和黎裕的车平齐。
徐知境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两步路不足够让她有时间多做反应,黎裕的视线从黏在她身上到黏在银白车顶上,他的四肢一点点僵硬,行尸走肉一般送她离去。
“如果你不回黎家,我会收留你的——我一定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十九岁的徐知境又在对他说话,少女天真烂漫的话语成了他的避风港,他不禁一遍遍回想,他要是没有回黎家,是不是现在能多一点道德资本来面对徐知境。
但他不回黎家,父亲......黎春平会不会继续蹂躏徐知境,他不敢赌。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应该让徐知境成为自己挚爱的伴侣,她像一颗钻石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下去带血,吐出来又舍不得。
黎春平就这样捏住他的脖子。
黎裕无力地靠在方向盘上,额头发烫。
她真的不要他了。
徐知境戴上墨镜,前方的司机没觉得她这个举动有多奇怪,但看见她从一辆豪车下来,从容地钻进这辆车里,更多的是好奇。
他倒想打探两句,在这个行业有归属感的重要一点,就是他可以和同行分享八卦。
可他又偏偏瞥到了这姑娘在两腮处落下的泪。
这下不用打探了,是豪门分手戏码!
徐知境并不清楚自己被审视了两遍,在别人心里已经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了,她虎口发痒,从肉里传出的搔痒让她想咬那里。
她刚刚这样掐住黎裕时,手绷得很紧,紧到她现在还觉得手指在握着什么。
徐知境欲盖弥彰地擦去眼泪,大概是上天在鼓舞她,试镜结果很快来了。
她拿到了章晓惠这个角色。
“境姐,剧组那边安排十二月去澳洲,这是整理好的申签材料,请过目。”
徐知境很快回复:“不要让剧组代/办,跟云途法务部的人联系,交给他们就行。”
她抽噎一声,上身随之一动,像弹皮筋似的。
反复告诫自己冷静下来,徐知境到了酒店后还是莫名伤心到嚎啕大哭。
被子边角处有线头冒出,怼在她的眼前,徐知境拿手去揪它,却发现线头越来越长,被套也跟着变松,最后手里拿着的是一团乱线。
她吸着鼻子,还想着把线理出来,完全没意识到这是没有意义的事。
等她发现自己在干什么蠢事的时候,哭声又出来了。
徐知境只能用嘴巴出气,不敢哭得太狠,害怕一会儿呼吸碱中毒,喘不上气。
她的嘴皮干到碰到一起会起胶,抿一抿还有铁锈味。
别哭了,哭也没用。
徐知境抽抽噎噎地看着日程安排,贺灿似乎很高兴,给她发了一条有可爱表情包的信息。
贺灿:“又能一起合作啦~”
徐知境:“嗯嗯。”
她喝下好几口水,止住了一抽一抽的生理反应,觉得肺里积了好多无用的废气,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嗝释放了出来。
徐知境终于想起安慰苏万晴了。
苏万晴回得不咸不淡,只说了一句“恭喜”,便没了下文。
徐知境清楚苏万晴可能过两天就把她删了,她权衡再三,还是没选择维持这段校友情。
《浩瀚人生》官宣阵容的时候,网上炸开了锅。既有人对这部巨制因流量演员太多而不抱希望,也有人关注点落在徐知境和贺灿出道多年后的二搭上。
两人已经许久没同框过了,沉寂的CP粉重新袭来。
[ID]日渐灿烂:“我不行了,我死去的产品复婚了!!!”
[ID]境然喜欢你:“噢,男主就猛猛提纯呗,和三个女演员有感情戏,这片儿能好到哪去?[再见][再见]”
[ID]你蠢你有理呗:“我是真没想到电影也能搞大男主戏......制作团队是疯了吗?”
[ID]我嘞个豆我又没签到:“可是这个剧本很尊重原著啊,原著都获奖了,说大男主的是没看过这本书吧?只要不魔改,现代人碌碌无为又心怀感性的面目很能撑起这部电影啊。再说了,徐知境不算流量吧,贺灿演技也不差,就是粉丝太魔怔了,再这么下去影视圈真要乌烟瘴气完了。”
[ID]楼上的你被看穿了:“一眼看穿楼上是批皮CP粉,超话天天签到,现在刷评都不换小号的?[惊讶][惊讶][惊讶]”
评论区热闹了两天,最后以粉丝清场结束。
徐知境准备着入组事宜,云途那边在帮她操作签证的事。她偶尔会想起黎裕,他那副脆弱不堪的样子有时候会引起徐知境的同情,但也仅仅是一阵风的时间。
贺灿又在她的世界里活跃起来,发了好几张曾经的剧照,两人穿着校服,在阴暗的小巷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她看着地,身后的贺灿看着她。
徐知境完全能想象出来贺灿这几年是怎么演戏的,怀着柔情对待每一位对手演员,甚至有意制造暧昧的氛围,这种感觉从戏外带到戏里,又从戏里带到戏外,徐知境和他第一次接触时就能感受出他对人并不强的边界感。
这倒是和黎裕相反。
——贺灿的经纪人应该很头疼吧。
《浩瀚人生》拍摄基地不在南怀,而是在云都,剧组在那里的老城区借用场所,墙皮斑驳,地面油腻到反光,没人走过时,静景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感觉。
徐知境叼着烟靠在小超市的门框上,微微后仰的姿势透出随意与迷茫,那烟还没点燃,她眯着眼抬头看天,直到摄影师说OK了。
她的腿被劣质黑丝裹着,肤色被完全遮掩,就是有人说她穿的是薄秋裤也没问题,走下台阶时大腿上的肉随着落脚而颤动,贺灿在一旁看着,眨眼笑道:“以前你演我的同学,现在你演比我大的姐姐,竟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徐知境点点头:“我再争取一下说不定可以演你的妈妈。”
贺灿揉了揉鼻子,忍着笑意,坐到她刚刚站过的地方,拍角色图的摄影师继续指挥他的动作。
徐知境把那根道具烟放到手里把玩,雪白的烟嘴包着塑料皮,她刚刚叼在嘴里的时候像咬住一截橡胶,剧组也是费力找来了以前的廉价烟。
她突然发觉自己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没抽烟了。
“来,徐知境——徐老师,站过来。”
摄影师喊她过去,贺灿坐在原地不动,好奇地等着徐知境,而徐知境被要求站在贺灿后面,然后把腿放到贺灿身前。
贺灿结结巴巴地说:“这太......”手却已经放在肩膀上准备接徐知境的腿了。
周围人声嘈杂,热闹得和早市一样,徐知境示意贺灿不要回头,自己理好裙子就单腿跨过他的肩膀。
高跟鞋有些不合脚,徐知境右手扶住门框,刚摆好姿势,鞋子就挂在前脚掌上,要掉不掉。
她正想收腿,自己把鞋重新穿好,贺灿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接住鞋底,替她把鞋穿了回去。
凸出的外踝像圆圆的黑珍珠,贺灿瞥了一眼,迅速低头。
旁边的人群发出“哇”的声音,徐知境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摄影师不负众望地留下了这张照片。
徐知境不是没和男演员合作过,拍过的宣传照也是各式各样,但黎裕总觉得这张传得满天飞的照片有些不一样。
他坐在在转椅上把照片不断放大,贺灿的头低着,看不出表情,只有一种低位又暧昧的氛围,而徐知境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并非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更像是她真实的情绪,不是演出来的。
所以,贺灿对她而言,也是特殊的吗?
黎裕自虐般反复品读,他说服自己这只是徐知境和贺灿的工作,但一转眼又自觉没立场去探究徐知境心里是不是有了别人。
“黎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助理敲门进入书房,黎裕在修养期间把办公室搬到了家里,澳洲那边的事他又派总部的人去顶替黎言了。
多事之秋,他还跟个闲人一样翻着网上的娱乐圈八卦,在过度解读中把徐知境和贺灿的恋爱分手时间线都看完了。
他看似淡定地放下手机,打开放在书桌上的电脑,助理偷偷在旁边抹了一把脸,实际上是花一秒时间打了个哈欠。
黎裕出车祸,连带着手底下的人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对老板出车祸的事情既意外又不意外,一个人连续中转过度劳累后开车,就是容易出问题,但黎裕竟然会允许自己不受控。
这太不负责了。
好在伤势不严重,在澳洲项目收尾前还能赶过去视察,黎裕已经在尽力填补自己闹出的坑。
徐知境收工时已经天黑了,她不自觉地跺跺脚,揉搓手心,又快速披上风衣,打了个喷嚏。
冬天快要来了,风里已经夹杂着冷寂与枯草的味道,闻见后会让人想起火炉和被窝,用温暖的想象来抵抗寒风肆虐。
她双手拢住外套,像包襁褓里的孩子一样包住自己。
或许春天很快也会来了,也或许要很久很久,或者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