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不出去,钥匙也被退回。
“Fine,darkest hour......”
合作商临走前的窃窃私语被他听见,黎裕当时只是淡淡一瞥,对此没有丝毫怜悯。
原来这是在说他。
助理得到他的指示,联系徐知境的助理,得到的回复是她们也不知道徐知境那里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又哼哧哼哧去查,徐知境今天试镜遇见了谁。
得知苏万晴和徐知境是校友的时候,黎裕锁紧眉头,大脑在战栗中运转,他只能想到“秦时”这个人。
阴魂不散。
黎裕一边跟团队核实议程寻找空闲,哪怕只有五个小时,一边费力气弄到许盈彩的联系方式。
他表明来意,许盈彩回得干脆:“我不管你们的事,发生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黎裕也没抱多大希望,徐知境的朋友当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联系黎言,让他过来。”
助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黎总?”
黎言曾经负责过海外业务,现在的烂摊子也有他的一份,黎裕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你们实时跟进,他耍不了花招。”
黎言能被他踢走一次,那也能踢第二次,黎裕开好价,等待黎言的回应。
在另一个大洲的黎言刚刚起床,他嗤笑一声,继续抬价,黎裕难得好脾气地和他商讨起来。
黎言提出了分成,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分股,只要合同出来,他就立马飞到澳洲。
黎裕揉着眉心,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告诉他,黎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会做生意。再抬价,就换人。”
“呼......”
徐知境调着呼吸,脉搏跳动得无比清晰,她能感受到手腕处的律动,好像一只小虱子钻在她的皮肤底下。
她说不出这股厌恶感从何而来,或许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她潜意识里并没有让她现在就恨谁,那场梦勾起了她的身体,让她在这个狭小的酒店房间里挣扎。
许盈彩的电话来了,徐知境在铃声停止的前一刻接下了。
“小境,你在干嘛?”
“我......在江州呢,上午去试镜了。”
许盈彩那边默了一会儿,“你声音不太对劲,发生什么了吗?是不是我哥,又为难你了?”
徐知境清清嗓子,里面的混沌状态让她忍不住皱眉:“我没事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许盈彩应该是在走动,地毯与脚尖摩擦的沙沙声时有时无,她有些纠结,但关心徐知境就不得不把黎裕的事讲出来:“黎裕联系我了,好像挺着急的,我什么都没说啊——但我不放心你,所以打个电话问一下。你真的没事?我现在就可以飞到江州。”
徐知境噢了一声,对黎裕的行为有些在意,但许盈彩的防守让她没有了多问的必要。
她搅动发尾,像卷面条一样。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许盈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掺和你的感情,但我不希望你这么折磨自己,为了一个男人没必要——你就把他当条狗就行了,高兴的时候理一理,不高兴的时候就不管他了,别把自己生活弄得一团糟,好吗?”
徐知境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当条狗?
她平静地回道:“谢谢你,菜菜。但是我没想过要养狗,他是人,什么时候该走他自己知道。我已经和他断联了。”
许盈彩恨铁不成钢一般,声音更大了:“那你还对他念念不忘算什么?断联了又怎样,他现在来找你,难道你能狠下心把他赶走?”
“骗我可以,你自己说过的梦话,还让他抱你,这些也能把你自己骗了?”
两人相处十年,许盈彩比徐知境还了解徐知境,她想要的全部都不说出来,因为她清楚哪怕不说也会有人送到她手上。
徐知境落魄后,这个习惯变成了诅咒,改又改不了,干脆就以“不需要”这样的借口来糊弄。
十九岁那年追黎裕算是她难得的言行合一了。
许盈彩在那边急得不行,没能把徐知境带偏是她的战略失误,“把他当条狗能怎样?你开心,他也开心,干嘛那么认真,他在你这还有什么人格‘平等’的砝码吗?”
徐知境多想说出来,当初黎裕是因为教会了她如何平等待人后,才和她在一起的。
他是个对万事万物都客气的人,原则又鲜明,稍有触犯就打入地牢。
所以他们都不能接受那一天的不平等。
黎裕教给她的,被黎春平打破了。
徐知境的头发已经开始炸毛了,她努力压低嗓音,不让自己被许盈彩蛊惑:“菜菜,我不能这么对他,我不想......弄成我亏欠他的样子。”
许盈彩感到脸颊发热,把刚才的冲动咽了下去,彷佛在这段关系里忍气吞声的是她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掺和,你自己有数就行。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试镜结果也要告诉我。”
“好呀~”
许盈彩的声音可以去申请专利,和管弦乐放在一起最合适,真是绕梁三尺余音不绝。
她的话对徐知境而言是惊世骇俗之语,徐知境从没想过要怎么磋磨黎裕,但事实上,她和黎裕都磋磨彼此很久了。
她真的在骗自己吗?
鸣笛声响过,然后是一声接一声,那些司机的暴躁和不满都充斥在空气里,叨扰了无辜的其他人。
徐知境磕磕绊绊地关上窗子,甚至祈祷今夜能下一场雨,让她在白噪音中睡去,而不是在一片寂静里又听见那根本就不动人的心声。
徐福在玻璃的另一面,开场白依然是劝女儿太忙就不用每个月都来看自己,他会给她打电话的。
徐知境应了一声,笑道:“爸,什么时候换个开场白吧,多没新意啊。”
徐福脸蛋又圆润了一些,在里面心宽体胖,越来越适应了。
徐知境深知到了她父亲这个年龄,随意变瘦反而是不好的征兆。
徐福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肉都堆在眼下,“随便聊两句你就走吧。我前两天看电视,还看见你的视频了,我忍了好半天噢,没跟人说那是我女儿。”
徐知境低头捂嘴,有些不好意思,让父母看见自己工作的样子,就好像在他们面前装成熟一样。
“境啊,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对,一个人。”
“好吧,我问了也没用,那聊点别的。”
探监结束,徐知境走出铁门,下意识地望向了对面,戴着墨镜和帽子的身影变得模糊,她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但是——那道影子走过来了。
徐知境怔在原地,即使黎裕站在她面前,她也只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黎裕不是在澳洲吗?
“是我。”黎裕嗓音生涩,他现在不必刻意去压声音,听起来却不甚美妙。
他摘下口罩,那张熟悉的脸袒露在徐知境眼前,鼻上的黑痣似乎被口罩磨红了。
徐知境缓缓皱眉,动作慢得写满迟疑,“你、你怎么在这?”
黎裕在初秋散发着阴气,病态从眼下冒出,徐知境想起他曾在这倒下过。
“很烦......”
之前都是徐知境打断黎裕的话,这一次黎裕横插一嘴,让她的话淹在他的冷海里。
“我从不觉得我们是单向的关系,如果要结束,可以给我一个更正式的告别吗?”
徐知境闭上眼,闻言气血翻涌,她自动把黎裕的话当成质问了。
身后就是关着她爸的监狱,而黎裕不分场合地在这堵了她两次。
她压住情绪:“上车说。”
徐知境走在前面,赶在黎裕之前到达车门处,上了车。
黎裕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她连拉车门的机会都不给他。
一点震动后,两人在密闭的车身里坐着。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是因为秦时吗?”
徐知境半侧身子紧贴车门,向着黎裕的反方向扭头:“不为什么,就是很突然,不想和你纠缠不清了。”
黎裕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一点理由都不愿意给我吗?”
“不愿意,没必要。”
她态度冷得像铁,棱边还起毛,黎裕摸过去透了满手的血,但依然不想放手。
他盯着徐知境的后脑勺,恍惚间还觉得她近在咫尺。
黎裕轻声道:“我有不听你的话吗?如果我没有,那你也不应该违约。”
徐知境发火了:“违什么约?!难道你投资《孤燕》借机出现的时候,是问过我的意见的吗?”
“但是你说过——”黎裕近乎执拗地强调,“我听你的话,你就会给我奖励。”
“你是狗吗,黎裕?你为什么要听我的话,我又为什么要给你奖励啊?!”徐知境终于转过上半身看他,脸上的表情尽是不可置信。
“你疯了吗......”她给黎裕下了诊断书。
黎裕也承认自己很矛盾,他不要求自己征得徐知境的同意,却要求徐知境一定要给他一个交待。无论如何,他都不占理。
当狗......他能有这样的殊荣吗?
徐知境喘着气,一下子忘了搞断崖式“分手”的是她自己,黎裕在她这像犯了大错的罪人一样,头颅一低再低,助长了她的气焰。
“过得好端端的,来打扰我做什么,你有你的家族,我有我的事业,你这样两头跑,小心一头都不挨着。”她拿出训晚辈的势头,毫不留情地数落着黎裕。
车门锁了。
徐知境睁大眼睛,这一招有点似曾相识。
黎裕朝她压了过来,那股阴气直逼徐知境的面门。
“知境,那你就亲口告诉我,你以后、永远、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哪怕是死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徐知境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继续靠近,但黎裕本来也只会到这。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寻求的不是庇护,而是退步。
“黎裕,别这么幼稚。大家都......都是成年人了,发这种誓有什么用?”
黎裕眼眶泛红,血丝从眼角蔓出,这一刻的他似乎比任何时候还要绝望。
他重复一遍:“有用,我想我们有个正式的告别。”
这哪里是告别,分明是诀别。
黎裕大概还在执着于曾经,他们确实缺了这一环节,现在让徐知境补上,还算能让人理解。
但用词太重,连咒自己死的话都上场了,徐知境为了造业着想,不愿讲出谶语。
她的犹疑被黎裕视为减刑的开始,他牵动嘴角,笑得苦涩:“你连这个也不愿意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