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途总部,二十二层,一扇扇门里错落着走出一拨拨人,文件在他们手里翻飞,一场独属于打工人的雪要来了。
徐知境走一步停一步,认识的就点点头,不认识的就躲开不撞上。
影视部向来是最忙的,第二忙的是财务部和法务部。
来试镜的演员不多,跟徐知境同时争取“章晓惠”角色的有三位。
两间会议室隔着一层单向玻璃,候场的人能看见里面的试镜情况,赵大光头亲自来选角,和几个执行导演坐在一排,背对玻璃。
徐知境走进等候区,看见那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声音被阻隔,只能通过他们晃头的频率来判断热闹程度。
她很快收回视线,对坐在她面前的几人说道:“你们好,都准备得怎么样呀。”
三人都颇为冷淡地回应她,倒不是完全敷衍,而是因为不熟,现在又有竞争关系,实在没有搞关系的心情。
徐知境悄悄打量她们,穿得都很朴素,对于章晓惠没什么钱的理解都大差不差。
在圈里待了三年,她有时候也会学习同行的演技,对里面演过类似角色的女演员印象深刻。
苏万晴,准二线,演技可圈可点,上至中年,下至少年,她都演过。
工作人员:“苏老师,您可以进去了。”
第一个进去的就是她。
徐知境只是盯着她的脚步,另外两位则目送她进去,直到她出现在镜子的另一面,视线也不曾移开。
徐知境踱步至窗边,低头观察楼下的景色。蚊蝇大小的人在地上移动,忙忙碌碌,跟蚂蚁搬食物一样,不算热烈的阳光洒在地上,建筑的影子又夺去了一部分。
她不能看别人演同一个角色,她会不可避免地想要重复。
苏万晴并没待很长时间,她重新进来时,徐知境都没觉得腿酸。
徐知境与她对视一眼,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较她试镜前并未有所减退,只是焦点落在了徐知境的鼻子上。
“蹭灰了。”苏万晴虚指那处,旋即坐回原位。
徐知境赶忙摸了摸,“多谢。”
“徐老师,到您了。”
徐知境走进对面的房间,正要落座,光头发话了:“直接演吧,不用说那些有的没的。”
做事和他的牌风一样,不拖泥带水,但也没让人觉得多舒服。
“你看剧本了吧,就演章晓惠找老板要钱那一段。”
台词本就放在旁边桌子上,徐知境没去翻,在记忆里找到了那一段。
章晓惠原本在酒吧驻唱,跟要她占便宜的客人起了冲突,还手几下就被开除了。
她去找老板要工资,碰了一鼻子灰。
徐知境思及此,在心里觉得奇异,竟和现实重合起来,她很快清清嗓子,准备开演。
她把手握成了拳头,力图让它紧得和石头一样。
“什么东西!”桌子砰地巨响,在座的人都震了一下。
“我被人摸了屁股,扯个耳朵也叫打人?你个下三滥的——你不是有个儿子吗,信不信我今晚就摸你儿子,让他破处偷你的钱养我!”徐知境声音不大,表情似笑非笑,嘴角诡异地扬起弧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人的厉鬼,“不给钱,可以啊。你等我把你的店砸了,明天坐牢,我还有个去处了。”
“呸!”
台词本也被徐知境甩手扔了出去,订在一起的页脊砸在地上,咣当一声才叫清脆。
徐知境转圈走了两步,步伐越来越慢,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胡乱地抓着头发,把自己抓成了狮子,在无人的街角独自发狂。很显然,她刚才说的狠话她一件都做不出。
“哼,没钱——没钱就好欺负啊。”
她发着牢骚,却又抽噎起来,泪水始终不落,盛在眼里。
光头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抬头时,见到她冲自己撇嘴了。
“没钱好欺负吗?”
徐知境无意打破这堵无形的墙,光头凝眉看她,几秒后,徐知境从地上站了起来。
试戏停了。
“这就是你对人物的理解?柔弱的泼妇?”
“无力的小人物,外强中干,这就是我的理解。”徐知境擦了眼泪,为了抑制哭意,她向天花板抬了抬眼皮。
光头蓄了一口气,像抽烟一样慢慢吐出,“还行,起码台词背得不错。”
他隐约记得面前这个演员给自己点过烟,和许崇森似乎关系不错,是个有后台又会看眼色的。
好拿捏也是优点之一。
光头没继续问问题了。
“辛苦了,徐老师,休息会吧。”旁边的某位导演对她点点头,向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知境捡起台词本,重新放到桌子上,转身便出去了。
苏万晴目不转睛地看着徐知境的表演,镜子充当了电视屏幕,里面的人动作和表情都很清晰,她感受到了危机感。
这个角色,她是一定要拿到的。
徐知境对此浑然不知,一派平静地回来了,她对剩余两人笑笑,举手握拳,轻轻挥舞两下,算是给她们加油。
“你的演法和一位前辈很相似。”苏万晴看着第三个人的表演,对身旁的徐知境说道。
徐知境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反应了一下,笑道:“是吗,可能你说的那位前辈被我拿来模仿过。”
苏万晴淡淡道:“她的表演视频是电影学院的教材,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是半路出家的。”徐知境答。
苏万晴把眼神分给了她,仿佛此时才愿意正视她,“难怪,你的脸不够收敛,看起来太外放了。”
一句话开始点评徐知境的外貌,得益于苏万晴客观的语气,徐知境没觉得她有多冒犯,但总觉得自己像块肉,而苏万晴在称她。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正了正身子,说道:“其实我没看你的表演,我很好奇,你演的是哪一段?”
“就是你演的那段。”
徐知境了然,苏万晴这是在评估每一个对手,她看谁都是这样。
“所以你演得不像我,而她——”苏万晴彻底看向徐知境,眼底起了一丝波澜,这个“她”指的就是里面试镜的第三位演员,“演得既像你,又像我。”
同在等候室的另一位还没上场的演员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徐知境侧头,想了想,接话了:“一个角色的人设已经确定下来了,不论怎么演,都是在一个确定的范围里。即使相像,也是很正常的。”
“嗯,你做人很体面。”苏万晴不给她面子,直白说道:“但是体面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这下想咳嗽的人又加了徐知境一个。
不过在苏万晴身上,徐知境感知到了一丝熟悉。她几乎是瞬间就把自己拉回了上学时期,她和那群人的针锋相对,比的不是家世,也不是成绩,而是谁更能鼓动人心。
那时的她太在乎存在感了,哪都傲气,整个人都像一根刺,立志要扎进每个人的心里,不留下痕迹就代表她从没存在过。
她当过高中学生会的部长,一步之差就能当上主席,现在看来是有些可笑了,但在一个封闭的校园环境里,权力再微不足道,也能压在学生身上。
还债三年,尘封许久的心气散尽了,苏万晴的话在她这成了挑起这股劲的杠杆,徐知境察觉到自己身体慢慢变热,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了。
她没再笑了,只是撩撩头发,把这话纳下了。
“我选择这种方式,自然有我的道理。”徐知境卸下肩膀的力气,姿态放松了,“不过苏老师,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
苏万晴突然不接招了,只是摇摇头:“我说了不算,等导演选吧。”
等候室里继续只有鞋子踏地的声音。
徐知境还意犹未尽,瞥了苏万晴好几眼,直到第四位试镜结束,苏万晴都没再看她了。
“各位老师,今天辛苦了,试镜视频我们还要再观赏一下,几天后联系各位。”戴着灰色鸭舌帽,长得就很像摄影师的一位执行导演来等候室和她们说话。苏万晴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眉道:“那为什么要我们在这等,这里有谁是没其他工作的吗?”
徐知境掩饰性地笑了一下,因为她确实是没其他工作的人。
“赵光头就是这样的。”灰帽子导演也不逃避这个话题,勉强牵起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情,甚至敢在一墙之隔这么说自己的上级。
苏万晴拎着包走了,徐知境对灰帽子导演道了个别,跟着出去了。
徐知境刻意加快速度,赶上苏万晴,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别生气啊,苏老师,你进去试镜的时候应该感受到了,赵大艺术家很会拿乔。”
苏万晴嗯了一声,“确实把自己当艺术家了。”
在背后说同一个人的坏话能拉进距离,苏万晴本以为徐知境要秉持“体面”到底,不料她也是个爱嚼人的。
徐知境抿嘴一笑:“加个联系方式吧,就算我们现在是竞争对手,等结果出来了,大家也就各自朝南走了。”
苏万晴念在她攻击制片人的份上,痛快加了。
“其实我记得你,我也在江州第一中学读过书——秦时是你的男朋友吧。”
徐知境指尖动作凝滞,眼中闪过意外。
难怪,难怪有这么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校友。
秦时上学的时候是她的跟屁虫,她学理,秦时学文,教室隔了几百米,他还能课间跑来找她。
误会的不止苏万晴一人。
“不是,只是朋友。”
苏万晴礼貌地说了一声抱歉,通过好友申请,就不再搭话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徐知境,秦时已经出国,之前黎裕说他解决这个人了,但她没问过是怎么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