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予碎星 第71章 渐远

位面六：师尊他失控了

第七章渐远

陆见泽离开玄清宗之后，夏塔去凌云宗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交流剑法、借阅典籍、回访陆师兄上次的拜访。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理由都写在递交给执法堂的外出申请上，字迹工整娟秀，格式一丝不苟。洛格斯每次都批了。他的批语永远只有一个字：“准。”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利落，收笔处没有多余的墨痕。但每次他写这个字时，笔尖都会在纸面上多停一瞬，洇开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点。

夏塔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清晨在剑坪上等他。她有时隔天来一次，有时隔两天来一次，有时来了也只是放下食盒就走，说她约了凌云宗的师姐切磋剑法。食盒里的点心还是那么精致——桂花糕上嵌着的桂花瓣还是那么金黄，莲子羹里的莲子还是去了芯的，但洛格斯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把每次的空食盒放回她门口时，里面不再有伤药和蜜饯，只有食盒本身。他不知道该放什么。她不再需要他的伤药了，凌云宗有的是灵丹妙药。她不再需要他的蜜饯了，陆见泽会给她更好的。

他开始在批公文时分神。那些从前一目十行的宗门汇报，现在需要反复看几遍才能理解其意。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从纸面上抬起来，看向窗外天刑峰通往外山的那条青石小径。小径上偶尔有人经过——杂役弟子、执法堂的执事、给各峰送信的灵鹤。没有她。她每次外出都要日落之后才回来，有时更晚，有时天黑了才御剑回来，灵剑的尾光在暮色中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落向偏殿的方向。她的剑法进步很快，御剑术比以前稳得多，显然是经常练习。和谁练，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执法堂的执事弟子发现，洛格斯长老最近批公文的速度慢了许多。以前他一个时辰能批完一整摞，现在同样厚的一摞要批到深夜。执事弟子不敢多言，只是在每天傍晚多添了一盏灯油。灯芯烧了一夜又一夜，洛格斯就坐在那盏灯下，一份一份地批阅那些他从前闭着眼都能处理的公文。他的笔迹依旧是全宗门最工整的，但偶尔会出现在某份公文的页边，写了几个字之后忽然划掉——划掉的墨迹里隐约能辨认出半个“夏”字。

他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她最后一次放在剑坪上的食盒。食盒里的桂花糕已经彻底干透了，边缘卷起，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浅黄色的糕体，上面的桂花瓣早已褪成了暗褐色。他没有吃，也没有扔。他把那块干透的桂花糕拿起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曾经捏着这块糕，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瓣一颗一颗嵌进糕面上，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他记得她做桂花糕时总是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花瓣，轻轻放在糕面上，然后用指尖把花瓣按进糕体里，力道很轻，怕把花瓣按碎。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看过她做。有一次他路过小厨房，从窗外看见她正低头摆弄桂花糕，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侧脸，她浑然不觉，只是在认真地、一颗一颗地把花瓣嵌进雪白的糕体里。那天她做的桂花糕格外甜。

他把那块干透的糕放回食盒，盖上盖子。然后站起身，朝窗外看去。天刑峰的云海正在月光下翻涌，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剑坪上跪着等他的那天清晨。她跪在晨光里，素青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金发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他在她眉心留下剑印时，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指尖。那个触感，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他第一次收徒，有些紧张。现在他知道不是。

他转身朝寝殿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走的方向不是寝殿，是殿外。是通往偏殿的那条青石小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看了很久。她的手很凉，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如果他当时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往下想。他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拂去，转身走回寝殿。断念剑悬在墙上轻轻嗡鸣，像是在叹息。

没过几天，夏塔又提交了一份外出申请。理由写得很详细——凌云宗后山银杏林正值落叶季，陆师兄邀她前去观赏，顺便切磋剑法，预计日落前返回。洛格斯看着那份申请，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聚集成一滴，落在纸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字迹越来越端正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和他在她眉心留下剑印时她写在拜师帖上的字判若两人。那不是合欢宗的字，那是他教出来的字。他落笔，在批准栏里写了一个字——“准”。收笔时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又洇开一个墨点。这已经是他这个月批她的外出申请时洇开的第十三个墨点。每一个都极小，但她回来销假时翻看申请表，目光总会在那些墨点上停留片刻。她知道那是他犹豫过的痕迹。

那天她果然在日落之后才回来。暮色已经沉入了云海，天边只剩最后一缕暗紫色的微光。她御剑而归，灵剑的尾光在暮色中画了一道极细的银线，落向偏殿前的青石平台。她从剑上跳下来，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胭脂，是被晚风吹的。她怀里抱着一小袋陆见泽送她的银杏果，果壳上还沾着凌云宗后山的泥土气息。

她推开偏殿的门，正要跨进去，脚步骤然停住了。偏殿里没有点灯，但窗外的月光足够她看清——桌上放着一只食盒。不是她今早放在剑坪上的那只。这只食盒是新的，青竹编的，编工精细，和她平时用的那些粗糙竹盒完全不同。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碟桂花糕。糕面上的桂花瓣还是金黄的，嵌得歪歪扭扭，有几颗陷得太深，有几颗还浮在表面。旁边的莲子羹还温着，碗沿上有一圈极淡极淡的水痕，是被人端起来又放回去时留下的。

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花瓣是新鲜的，糕体松软，甜度刚好——是他平时喝茶时习惯的那种“不太甜但刚好”。她放下那块糕，指尖沾了一点糕屑。她将指尖轻轻含进嘴里，舔掉了那一点碎屑。然后她对着桌上那只青竹食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不是练过的弧度，不是精准计算过的角度。是自然的，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

她将食盒收好，放在自己床头。窗外的云海正在月光下安静地翻涌，远处剑坪上隐约传来断念剑出鞘的轻吟。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那道剑鸣。今晚他的剑招比平时更缓，像是在练一套许久没碰过的旧式。她不知道那套旧式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很好听。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去剑坪送茶点。她将食盒放在青石板上，然后退后几步，在旁边的老松树下站定。她问陆师兄昨日送了她一袋凌云宗的银杏果，用来炖汤清甜润肺，师尊若是不嫌弃，明日她可以炖一碗来。

洛格斯正在拔剑。听到“陆师兄”三个字，他的剑尖在出鞘时偏了半寸。只有半寸，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晨光在剑锋上晃了一下。但夏塔看见了，因为他拔剑从来不会偏。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朝剑坪中央走去。他的声音从晨风中飘过来，平淡而清晰：“不必。天刑峰不种银杏，为师吃不惯。”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注意到他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风吹起他几缕从发冠中挣脱的银发，飘在肩侧。她的目光从那些银发滑到他握剑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她弯起唇角，弧度很小很小。他吃不惯银杏。银杏是凌云宗后山种的。他不是吃不惯银杏——他是吃不惯她带回来的、沾着另一个男人泥土气息的银杏果。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遮住了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好事——他的占有欲越强，神识裂缝就越大。她应该趁热打铁，然后问他要不要来碗银耳羹。他拒绝了，语气淡得像水。她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但她转身时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洛格斯刚才说“不必”的时候，他的神识扫过了她怀里的那袋银杏果——上面全是陆见泽的灵力残留，温和的、干净的，和她自己那种暗红色的灵力完全不同的月白色。他用了极强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声音出现任何波动。她也不知道，他昨天做那碟桂花糕，花瓣没有嵌好，歪歪扭扭，有几颗陷得太深，是他在小厨房里捏糕皮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小厨房了，上一次是几百年前，他刚筑基时给自己做过干粮。他以为他忘了怎么做糕，但他的手记得。她的食盒里每次都放桂花糕，他吃过很多次。他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放的糖量，知道她喜欢把花瓣嵌得端端正正。他没能嵌端正，但他尽力了。只是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