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兔映山
第六天,夏塔已经能在花园里待上一整个上午。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跟着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不知道暗处有几双眼睛在替某个人守着,她只知道门口那两个豹族侍卫在她经过时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仿佛她是一只在这座王庭里住了很久的、理所当然该存在的人。
她开始熟悉这座花园。古树是椴树,树龄至少两百年,树皮上刻着几道旧痕,像是被利爪划过。灌木丛里开白花的叫星叶草,是兽族领地常见的野生香料,叶片揉碎了涂在手腕上能留香半天。长椅上那本诗集还在,她又翻了几页,发现有些句子旁边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很轻,像是在默读时下意识留下的。那些被划过的地方,都是同一个主题——等待。
她把书合上,没有再翻。
第七天,她在花园里发现了一条新的路。
那条路藏在花园最东侧的灌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板小径,被两排高大的柏树夹在中间,入口几乎被垂落的藤蔓遮住了。她拨开藤蔓走进去,小径不长,只走了大约五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圆形的空地,铺着细碎的白石子,正中间立着一座石砌的圆形花坛,里面种的不是花,而是一整片毛茸茸的兔尾草。
兔尾草是兔族村落最常见的东西。细细的茎,顶端结着一团白绒绒的小穗,风一吹就簌簌地摇,像一堆胖乎乎的尾巴挤在一起。兔族的孩子们喜欢摘来编成手环,老人们喜欢晒干了塞枕头。夏塔小时候也有一把兔尾草编的扫帚,是用来扫她那个小木屋门口的落叶的。
她站在花坛前,愣住了。
这东西不会长在这里。兔尾草不是兽族领地的原生植物,它需要湿润的河谷土壤,需要在海拔更低的地方才能存活。这片花坛里的兔尾草却长得极好,穗子蓬松饱满,白得发亮,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的。花坛边缘没有一根杂草,土壤是湿润的,刚浇过水。
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株。白绒绒的穗尖蹭过她的指尖,软得让她鼻酸。
她在那个花坛前蹲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阳光从柏树的缝隙里转了角度,久到她腿都蹲麻了才站起来。她往回走的时候,在石板小径的入口处遇到了一个正在修剪藤蔓的园丁——一只上了年纪的老山羊,角上挂着一串修剪工具,动作慢吞吞的。
“这片兔尾草是谁种的?”夏塔问他。
老山羊推了推挂在鼻梁上的简陋眼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王让种的。”
“……什么时候让种的?”
“好些年了吧。”老山羊弯下腰继续剪藤蔓,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年年种,年年死。这玩意儿不好养,今年好歹活了一片。”
夏塔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问:“种来做什么?”
老山羊抬起头,浑浊的黄眼睛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的人。他说:“我怎么知道。王的事,谁敢问。”
夏塔没有再问。她裹紧了斗篷往回走,走回花园正中央的古树下坐了下来。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斗篷的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圈兔绒镶边,脑子里乱成一团。年年种,年年死。他一个雪豹,让人种什么兔尾草?
她不敢往下想。
第八天,夏塔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更长了。她不再只坐在长椅上,而是开始沿着花园的围墙一圈一圈地走,像是在丈量什么。侍女来送午膳的时候发现她不在花园里,急得差点去报告总管,最后在东侧暖房的玻璃门外找到了她——她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看。暖房里种着几排她不认识的植物,叶子宽大肥厚,中间夹着一串串红色的小浆果,不是野莓,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什么?”她指着浆果问侍女。
“红醋栗,夫人。西境的贡品,不好种,就活了这几株。”
夏塔的眼睛亮了一下。兔族村落旁边有一小片野生的红醋栗灌木,每年秋天结果的时候,她和村里的女孩子们会结伴去摘。她最会挑,专挑那些被太阳晒得半透明的,一挤就破,甜得发腻。她说她想吃红醋栗。侍女为难地看了一眼暖房,犹豫道:“这些还没熟透,王说过几天才能采——”
“我就看看。”夏塔立刻说。
然后当天下午,寝殿的矮桌上多了一小碟红醋栗。不多,只有十几颗,颗颗半透明,颜色深红近紫,显然是挑那些勉强成熟的先摘了。旁边还搁了一小碗磨碎的甜根粉,是用来蘸着吃的——她跟侍女提过的兔族吃法,一个字不差。
夏塔看着那碟红醋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拈起一颗,蘸了甜根粉,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吃完一颗,又吃了一颗。她吃到第五颗的时候,忽然把碟子一推,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的兔耳朵完全耷拉下来,盖住了整张脸。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第九天的午后,夏塔照例在花园里散步。
太阳很好,她脱了斗篷搭在长椅上,只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短袄和百褶长裙,在古树下慢悠悠地转圈。蒲公英的绣花在裙摆上旋开又落下,金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她弯腰摘了一朵星叶草的白花,放在掌心里看,兔耳朵慵懒地垂在肩头,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她今天心情不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夏塔?”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着某种不确定的试探。那声音来自花园的侧门方向,不是兽族的粗犷嗓音,而是更柔和、更清润的声线,带着兔族特有的轻软尾韵。
夏塔转过身。
侧门边站着一个兔族青年。他穿一件浅灰色的布衣,衣领和袖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布带。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柔顺地垂在耳侧,没有扎起来,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的面容清秀而温和。他的耳朵是灰白色的,比夏塔的稍短一些,毛质蓬松,此刻正微微竖着,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他的身材比豹族瘦小得多,但比夏塔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站姿端正。他的五官并不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舒服的妥帖感——眉毛平直,眼睛不大但眼神柔和,鼻梁不高但线条干净,嘴唇不厚不薄,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看起来总是在笑。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那双眼睛在看到夏塔的那一刻,亮了起来——不是豹族那种灼烫的、危险的亮,而是更温润的、更小心的光,像一盏被忽然调亮了的油灯。
夏塔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不认识他。
但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悸动,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又像是从来没见过但理所当然该认识。她的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眼尾的胭红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些,整个人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是谁?”她问。
兔族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落寞,然后被他温和的笑容盖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礼貌地没有继续靠近。“你不记得我了?”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我是兔映山。映山红的映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夏塔愣住了。
兔映山。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想从空白的记忆里捞起一点什么。什么都没有。但他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时候,她的胸腔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某种残留。像一个被擦干净的字迹,看不见笔画了,但纸面上还留着书写时的凹痕。
“我不记得了。”她坦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我之前摔到了头。”
“我知道。我听说你被……带到这里来,就想来看看你。”兔映山的声音始终温和,不紧不慢。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不是觊觎,而是关切的审视,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人是否安好。“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夏塔刚要回答,忽然注意到他话里的信息。“你听说?你怎么听说的?”
兔映山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我在王庭做事。厨房帮工。”
他没有细说,夏塔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这个同族的出现让她紧绷了很多天的心忽然松了一点。她太孤独了。这座王庭里所有人都在照顾她,但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兔映山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同族,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不需要防备的人。
“你是兔族。”她说,用的是陈述句。他的耳朵和气味都在告诉她这个事实。
“你也是。”兔映山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耳朵上。他的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夏塔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有点想哭。她没有哭。她只是垂下了眼睫,金色的睫毛在阳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轻声说:“这里没有别的兔族。”
“有的。”兔映山说,“厨房里还有两个,马厩那边有一个。不过他们都住在外围,不进来。”
夏塔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她不想让他走。这是她来到这座王庭以来遇到的第一个让她感觉到“自己不是异类”的人。
“你还会来吗?”她问,问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没有人跟我说话。”
兔映山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她没有捕捉到。他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来。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兔映山没有回答。他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向后倾了一点点,那是兔族在感知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目光越过夏塔的肩膀,扫了一眼高处的某一点,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没什么。”他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灰白色的耳朵竖着,姿态从容而克制。夏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的廊道深处,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对那张脸没有感觉。她的“心上人”不应该是这种感觉——她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是高一些的、压迫一些的、让她心跳更快一些的。不是温和的浅褐色眼睛,不是柔软的笑容,不是让她觉得舒服却平静的相处。
她回到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侍女来请她用晚膳。她站起来的时候,星叶草的白花从掌心掉了,落在草地上,被风吹了一小截。她没有捡。
那天晚上,夏塔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双鎏金色的眼睛,从很高的地方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也很烫,像冰层底下封着熔岩。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执着,像念经,又像许愿。她想听清楚,但那个声音总在她快要听清的时候,随着她醒来而消散。
她睁开眼,发现那条旧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卷进了怀里,抱得死紧。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手心里,那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足足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才缓缓暗下去。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进毯子里,侧过身,缩成一团。
窗外,月色冷白。高高的廊道上,有一个银发的身影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鎏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一线,望着花园侧门的方向——望着那只灰兔子离开的路。
洛格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石栏,指节泛白。
心底那个声音又在响了。不是约束。是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