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与男宠
第十章和谈
北境初定后的第三个月,北狄王庭的使臣抵达了京城。
这是一支规格极高的使团——北狄大汗的胞弟亲自带队,随行贵族数十人,护卫数百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皇城正门,在御道两侧百姓的注视中朝皇宫行去。使团入城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女帝亲征打赢了。那些曾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却无人挂帅的大臣们,如今纷纷换了一副面孔,争先恐后地上表称赞陛下英明神武、天威浩荡。夏塔把那些奏折全部扔进了废纸篓。
和谈的地点设在太和殿正殿,礼部提前数日便开始布置。殿中铺设了织金红毯,两侧烛台全部换上了新的鎏金烛,长明灯从殿门口一直排到御阶前。夏塔坐在龙椅上,黑金帝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帝冠上垂下的十二道冕旒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洛格斯坐在她右侧那把新设的紫檀木椅上,椅背上那只蜷伏的狐狸在满殿烛光中若隐若现。
北狄使臣入殿时,为首的那位亲王显然没有料到女帝身边会坐着另一个人。他眯着眼打量了洛格斯片刻,用带着浓重北狄口音的中原官话开口:“久闻中原女帝威名,不知这位是——”
“帝师。”夏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太和殿中清晰回荡,“朕的辅政之臣,今日和谈由他代朕与贵使商议。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北狄亲王的眉毛微微抬起。他显然对“帝师”这个头衔感到意外,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洛格斯接下来说的话。洛格斯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御阶上缓缓展开。他先是陈述了北狄在雁门一战中的伤亡数字,精确到了每一个千人队的损失比例;接着分析了北狄王庭目前的内忧——大汗病重,几个王子正在暗中争夺继承权,王庭内部并不平静;然后指出此次和谈,北狄比中原更需要时间。北狄亲王想反驳,但洛格斯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他说北狄需要时间解决内斗,中原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既然双方都不想再打,那就拿出诚意来——北狄退兵,中原开放边境互市,五年内互不侵犯。五年之后,看情况。
北狄亲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好几次。然后他缓缓开口:“帝师的条件,本使需要向大汗禀报。但——”他看着洛格斯,目光里带着一种猎手评估对手的审视,“帝师对北狄内政的了解,让本使有些意外。”
洛格斯微微垂首,声音平淡而从容:“知己知彼,是为陛下分忧的本分。”
北狄亲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朝夏塔行了一礼,带着使团退出了太和殿。和谈的第一轮交锋,中原占了上风。退殿后夏塔在寝殿里批阅奏折,洛格斯照常端着茶走进来,将茶盏搁在案角,然后退后几步,跪在殿角。夏塔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忽然开口问他北狄亲王说他对北狄内政的了解让他意外——他是不是又熬夜翻旧档了。
洛格斯沉默了一瞬。他说是——从雁门回来之后他就开始准备这次和谈。北狄王庭的内部权力结构、几个王子之间的关系、他们各自控制的部落和兵力,他都做了详细的梳理。夏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说:过来。
洛格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重新跪下。夏塔低头看着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什么都不要。夏塔说这几个月他替她拟了北境防线方案、查了吏部举荐的人、怼了户部的烂账、现在又替她在和谈上压了北狄人一头——他什么都不要,那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洛格斯抬起头,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和她身后那片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九龙屏风。他说:“陛下问臣为什么。臣想说——陛下。”他说这话时没有用任何修饰,没有说“为了社稷”,没有说“为了黎民”,只是说了两个字。夏塔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她说这个赏赐很大,他要得起吗。洛格斯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这个动作和他第一次在寝殿门口守夜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肩膀不再发抖。他说他要不起,但他可以拿这辈子来还。
夏塔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她。她的手指微凉,他的皮肤滚烫。她说那就还一辈子——从明天开始,和谈的后续谈判全权交给他。他代表她,坐在太和殿正殿的御阶下,和北狄人谈条件。谈好了是他的功劳,谈不好也是她的责任——她替他担着。洛格斯的睫毛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他问她怕不怕他谈不好。夏塔说不怕,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洛格斯伸出手,手指轻轻握住她停在自己下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握她手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更笃定。他说臣不会让陛下失望——臣会让北狄人知道,中原女帝身边站着的人,不是好惹的。夏塔弯起唇角,说是——她等着看。
次日早朝,洛格斯以太和殿正式代表身份坐在御阶下,与北狄使团展开了第二轮和谈。这一次北狄亲王带了更多的人,也带了更刁钻的条件。洛格斯坐在御阶下那张紫檀木椅上,背脊挺直,声音不疾不徐。他逐条反驳北狄的条件,用翔实的数据和精确的情报将对方的每一次试探都稳稳地挡了回去。他没有看奏折,没有看任何参考资料,所有的数字、地名、时间线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夏塔坐在龙椅上,安静地看着他。她想起几个月前他跪在囚车里仰头看她,银发散乱,囚衣单薄,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极安静的、近乎笃定的平静。现在她知道那种平静是什么了——是他在等这一天。等从囚车里被她捡回来的人,能够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她不想亲自应付的事。不是以近侍的身份,不是以奴仆的身份——是以帝师的身份,以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身份。
和谈持续了整整七日。第七日,北狄亲王终于在协议上盖下了大汗的金印。边境互市开放,五年互不侵犯,北狄退兵至阴山以北,中原每年向北狄提供一定数量的茶叶和丝绸作为互市交换。条件比夏塔预想的更好。
协议签署那天,洛格斯跪在她面前,双手呈上那份盖着北狄金印的协议书。她说他做得很好。他说谢陛下。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狡黠——极淡极淡,稍纵即逝。他说臣还做了一件事,请陛下降罪。夏塔微微眯起眼。洛格斯说:“臣在和谈时私下见了北狄亲王一面,告诉他,如果北狄愿意在协议上多加一条——开放阴山以北的铁矿与中原共采——臣可以私下送他一份‘礼物’。”
夏塔问什么礼物。洛格斯说一份北狄王庭几位王子暗中支持的中原商贾名单——那些人在陛下登基前曾向赵廷行贿,赵廷倒台后他们逃到了北狄,换了身份继续经商。北狄亲王对这份名单很感兴趣,因为那几个商贾同时也支持了他的对手。协议上多加的那条铁矿共采条款,是北狄亲王主动提出来的,条件是这份名单不能公开,只能给他一个人。
夏塔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又跳了好几次,然后她忽然笑了。她问他怎么知道那些商贾在北狄。洛格斯说他不知道——但他猜到了。那些人在赵廷倒台后消失得太干净,中原查不到任何踪迹。能在中原境内做到毫无痕迹的人,只有可能是逃到了北狄。他只是赌了一把。赌对了。他说他是从囚车里被陛下捡回来的,运气不会太差。
夏塔笑了,笑得肩膀轻轻发颤。她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他擅自和北狄亲王私下交易,这是死罪。他说是。她说不过念在他为朝廷争取到了铁矿开采权,功过相抵,死罪可免。洛格斯低下头,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缓缓绽开,说谢陛下。
夏塔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那份名单,朕准了。反正那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北狄人自己收拾他们。”她推开门走进回廊,夜风将她的金发吹得轻轻飘动。她在月光下弯起唇角,心想——这个人,从囚车到屏风,从北境到和谈,每一步都在替她铺路。他从来不是她的奴仆,他一直是她的棋手。而她,心甘情愿做他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