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面九:起源
第四章星辰之下
朝会之后,夏塔在极光殿的地位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她翻窗进来时,殿中侍立的神侍们还会不知所措地交换眼神,现在她推开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神侍们已经学会目不斜视地替她拉开殿门,然后在她赤足踩过星辰地面时悄悄将沿途的圣光调暗几度,免得晃到她的眼睛。她从朝会上领回来的那身月白色神袍一次也没穿过,被他挂在档案室旁边的衣架上,和她第一次送他的那朵蓝色小花——现在已经被他用神力永久封存在一块透明的水晶里——放在一起。
“今天去看什么。”她靠在神座扶手上,金发垂落在他的袖口边缘,手里翻着一本她从他书架上随手抽下来的星图册。她把星图册翻得哗哗作响,每一页都只看几眼就翻过去,显然不是在找什么具体内容,只是在享受翻书的乐趣。
洛格斯批完最后一份报告,将银色羽毛笔搁在笔架上,从神座上站起来。今天不看报告,去看星海。夏塔啪地合上星图册,问他是不是幻想部门那片新生成的螺旋星云——她上次路过时看到它正在成形,金色的尘埃和银色的气体混在一起,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他说是,那道星云的能量结构已经稳定了,可以近距离观测。她眼睛亮了,说现在就去。
他们穿过极光殿后方的传送门,直接抵达幻想部门的边缘星域。这片星域在主神空间的官方名称是“NGC-7293”,但夏塔坚持叫它“螺旋眼”。此刻他们正悬浮在螺旋眼的正上方,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中铺展着亿万颗正在燃烧的星辰。那道新生的螺旋星云在他们面前缓缓旋转,金色的星尘和银色的气体交织成无数条细密的旋臂,每一道旋臂的尽头都点缀着几颗正在诞生的恒星,它们的光芒从星云深处透出来,经过尘埃的折射后变成柔和的粉色和淡紫色。整个星云看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
夏塔悬浮在虚空中,金发在星风中轻轻飘动。她今天没有穿鞋——她从来不穿鞋——赤足踩在一条由星尘凝成的半透明光带上,脚趾在星尘中微微蜷起,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她在看星云,洛格斯在看她。几千年来这片星域的每一道星云他都巡视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在身边,正踮着脚尖想要看得更远,金发被星风吹得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去撩,却因为星尘太滑差点踩歪,整个人晃了一下。洛格斯伸手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扶稳,他的手掌握在她纤细的手臂上,隔着极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星风中他的银发被吹得飘起来,和她散开的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你别动。”她忽然出声。洛格斯正要松开她的手臂,听到她这句话手指反而微微收紧了一瞬。她没有解释,只是往前凑近了几分,仰起头,红色的狐狸眼在星云的粉色光芒中亮得惊人。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在打量一件她很久以前就想仔细看的东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嘴角。她的指腹微凉而柔软,压在他嘴角边缘。
“你上次朝会的时候笑了一下。在这里——就是这里。再笑一次。”
洛格斯握住她停在自己嘴角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指轻轻翻过来,按在自己左边肋骨上。那里的心跳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他没有在笑,心跳快了是因为星风太大。夏塔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按在胸口的手,心跳透过神袍的衣料传到她指腹,又快又稳。她弯起唇角,抬眼从睫毛下方看着他,说星风太大和心跳快有什么关系。洛格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说走吧,前面还有一片新生成的星海,比这里更亮。
夏塔收回手,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捻了捻,他手指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和他每次扶她时一模一样。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星尘带,忽然觉得他刚才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是主神,星风再大也不会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心跳加速的不是星风,是她。她决定以后要多让他心跳加速。
他们穿过螺旋眼,来到幻想部门最边缘的一片星海。这里没有任何已命名的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暗色虚空,和虚空中漂浮着的无数颗极小的、正在缓缓发光的微粒。那是即将诞生为新星的星尘,每一颗都像一颗被冻住的露珠,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夏塔伸出手,一颗极小的星尘轻轻落在她掌心里。它在她的皮肤上缓缓旋转,发出微弱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像是在试探她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转头问洛格斯这颗星会变成什么样。他说看它落在哪里,如果落在主神空间的核心星域,可能会被纳入极光殿的能量循环;如果落在凡间,可能会成为某个小位面里一颗不起眼的恒星,照亮那个位面里某个凡人窗台上的花盆。夏塔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星尘,轻轻晃了晃手掌,那颗星尘在她掌心里滚了半圈,又滚回来,似乎很喜欢她的温度。她笑了,说它在挠她痒痒。
洛格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低头对着一颗星尘说话。星尘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瓷白的皮肤染成一片极淡极淡的金色,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星尘的光芒里。他忽然开口叫她。
“嗯?”
“没什么。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夏塔抬起头,星尘的光芒在她瞳仁深处映出两颗极小的光点。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叫他主神,不是叫他“你”,是叫他的名字。洛格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星尘在他靠近时轻轻从她掌心飞起来,悬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像是在围观一场它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的画面。
“以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一个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每次新生成一片星海,我都会来巡视。但这里永远只有星辰燃烧的声音。”他顿了顿,“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我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假装有什么人在陪我说话。”
夏塔伸出手,手掌贴在他左边肋骨上。那里面的心跳不再是刚才那种因星风而乱的节奏,而是更沉的、更缓的,像是把压了几千年的话一句一句从心底推上来。
“现在有人了。”她说,“以后你每次巡视星海,我都陪你来。你负责巡视,我负责说话。就算这片星海都烧尽了,我也会说话。说到你烦。”
洛格斯闭上眼睛,低下头,将额头更紧地抵着她的额头。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呼吸和她的呼吸在星尘的微光中纠缠在一起。他说不会烦,从来都不会烦。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贯常的冷淡,只有她的倒影,和亿万颗正在诞生的星尘。他叫她的名字,说有一件事,很久以前就想做。
夏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你可以。
洛格斯低下头吻了她。他的嘴唇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惊散成一团星尘。几千年第一次有人敢吻主神的额头,她做了;现在,他回吻了她。亿万颗尚未诞生的星辰在他们周围缓缓旋转,星尘的光芒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虚空中,交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从星海返回。夏塔坐在一颗流星上,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拿着他们从凡间回来时顺手买的糖葫芦。他们离开星海后,她坚持要去凡间——说刚才那颗星尘让她想起了上次在凡间集市上看到的一种用星尘草做的糖葫芦,非要现在就去吃。洛格斯被她拽着穿过传送门,在凡间某个小国的夜市上找到了那个卖星尘草糖葫芦的老摊贩。她买了整整五串,吃不完的全部塞进他手里让他拿着。现在她坐在流星上,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最后一颗糖葫芦,金发被流星高速飞行带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洛格斯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三串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在星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夏塔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渣,靠在洛格斯的肩头。流星正穿过一片极薄的星云,淡紫色的气体从他们身边缓缓流过,远处几颗恒星正在缓缓熄灭,余烬化作无数道极细极长的金色流光划过虚空。她看着那些流星,轻声问他是不是经常看到这样的风景。他说每天都能看到。她问他一个人看,不觉得无聊吗。他说以前不觉得——以前只是巡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在他肩头弯起唇角,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从身侧悄悄伸过去,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大,她只能握住其中几根。但他在她握上来的那一刻翻过手,将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指缝,轻轻收拢。
“夏塔。”他叫她。
“嗯?”
“明天还来吗。”
“来。”
流星载着他们穿过星云,朝极光殿的方向飞去。远处极光殿的穹顶正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圣火烛台在殿中安静地燃烧。而神座扶手上,那朵被永久封存在水晶里的蓝色小花,正在无人的殿中轻轻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