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尘夏 第18章 旧约

没错，是第二次。

沈屿笙的生父去世得很早。在沈屿笙有限的关于父亲的记忆里，有时是爸爸和妈妈牵着她的小手，晃晃悠悠地走着，目的地是超市或者游乐园，有时是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轻声地对自己说：“屿笙要乖，听妈妈的话。”

沈屿笙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曲莉带着沈屿笙独自生活，或许是都带着对逝者的怀念，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格外深厚，沈屿笙对曲莉的依赖及占有欲到了曲莉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程度，但曲莉觉得沈屿笙本身就比别的孩子缺少了一部分的爱，自已理应去为她补上这份爱。

沈屿笙六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男生经常和别人起冲突，老师们对他很是头疼，刚开始的时候会叫他的家长来学校，每次都是刚开始会好一点，慢慢又开始恢复原样。她听班里其他同学说这个男生的父母离婚了，他跟了爸爸，但是他的爸爸再婚又生了一个小孩儿，家里人现在不怎么管他。

沈屿笙回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曲莉，当时的她很害怕，害怕曲莉也会再婚，害怕她也会变成没人管的小孩，所以她问曲莉：“妈妈，你也会和其他人结婚吗？”

曲莉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轻声地安抚道：“妈妈不会和其他人结婚，也不会有别的小孩，妈妈只会有你一个女儿，也会一直爱你。”

曲莉像承诺的那样，带着沈屿笙独自生活了几年。随着沈屿笙升入初中，她对曲莉那种过分的依赖和占有欲慢慢减弱，在曲莉眼里，沈屿笙变得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安静。

直到沈屿笙初二那年。曲莉也是等着她放学，给她做好饭菜，坐在她的对面低声道：“屿笙，妈妈有一个朋友，我想带你见见他，咱们周末一起吃个饭好吗？”

曲莉以前也带沈屿笙和单位的同事或者上学时的同学吃过饭，这时候沈屿笙还以为说的是像以前一样，便应声道：“好啊。”

到了周末，沈屿笙和曲莉一起到吃饭的地方，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刚开始的时候都会围绕着沈屿笙说几句话，渐渐地沈屿笙越来越发觉不对劲，因为曲莉和那个刘叔叔并没有谈论工作上或者其他事情，而是继续围绕着沈屿笙找话题聊天。不知道何时，三个人突然同时静了下来。

沈屿笙有种预感......

果然，曲莉开了口：“屿笙，你刘叔叔现在也是一个人，他想和我们一起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不怎么样......”沈屿笙心里这样想。她还记得当初曲莉说的话，也理解曲莉现在所做的决定，但莫名的心里非常低落。

曲莉和那个刘叔叔刚刚才聊到沈屿笙很乖，曲莉甚至还举了几个例子。沈屿笙现在不想说话，刚好那个刘叔叔又开了口：“屿笙，刘叔叔很喜欢你妈妈，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后来照顾你们两个吗？”

沈屿笙对着两个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两个决定就可以，我去下卫生间。”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沈屿笙出来没多久曲莉就跟了出来，“屿笙，是不是想回家了啊，你刘叔叔去结账了，咱们等他一会儿。”

沈屿笙无言，停在饭店门口，侧过头避开曲莉的目光。

没过多久，那个刘叔叔就结完账出来了，三个人在一辆车里，气氛十分尴尬，完全没有了刚开始吃饭时的其乐融融。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在沈屿笙家楼下停住，沈屿笙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刘叔叔再见，便打开车门下了车。曲莉和刘益明说了两句话后便快步跟上沈屿笙，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了门，曲莉叫住沈屿笙：“屿笙，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要不要和刘叔叔在一起，是你们两个的事情。”

“妈妈当初跟你说不会和其他人结婚......”

原来她还记得啊。

“但是你外婆那边一直希望我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每次见到她还有那些亲戚，妈妈压力也很大。”

沈屿笙没再说什么，自己回了卧室。

对于曲莉要再婚这件事，沈屿笙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年来曲莉带着自己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她甚至还想过曲莉再婚后的生活，想象中那时候的她是平和的，甚至是开心的。

沈屿笙爸爸还没有去世时，曲莉的工作还比较轻松，而且稳定，是很多人理想中的工作。但是世事难料，事情发生后，曲莉带着沈屿笙生活了两年后，便把工作辞了，进了当地的一家企业，工作忙，但薪资较为可观。

沈屿笙明白，曲莉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曲莉和刘叔叔在一起后，负担肯定会轻一些，沈屿笙是愿意看到这一点的。

至于曲莉问沈屿笙是不是生气了，沈屿笙没有生气，也没有理由生气。但是她也很难非常平和地接受这件事情，一是她才发现自己做不到完全忽略以前的两个人之间的承诺，二是沈屿笙不可避免地会想到，往后曲莉有些事，都要和刘益明分享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所有心思都只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了。

那个晚上沈屿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光透过缝隙斜斜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晃悠悠的光，像极了小时候爸爸牵着她和妈妈散步时，地上晃动的光影。那时候三个人整整齐齐，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谁知道先是爸爸走了，现在连原本只属于她和妈妈的家，也将要多一个人进来。沈屿笙盯着那道晃动的光看了好久，眼睛有点发涩。

隐约间听到外面有点声响，沈屿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沈屿笙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曲莉在客厅里：“妈，怎么了？”

“有点渴，出来喝点水，你怎么出来了？”

“听见有声音，出来看一下。”沈屿笙走到曲莉身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妈，我没有生气。”

曲莉稍微有点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刚回家时自己问过的话，还没开口又听到沈屿笙的声音。

“妈，我说真的，你和刘叔叔的事情你们两个自己决定就好。”

“但是妈妈想听听你的想法。”

“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沈屿笙想了想又说：“刘叔叔挺好的，最重要的你是和他在一起舒服开心，这样就好。”

曲莉闻言红了眼眶，侧过头去眨了几下眼睛，又回过头来伸手把沈屿笙抱进怀里，声音带着点发颤：“妈妈对不起你，当初明明说好的……”

沈屿笙把脸贴在曲莉的肩膀上，闻到了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从小到大闻着的味道一模一样，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忽然松了一点，她低声说：“妈，这几年你辛苦了，我希望你幸福。”

“妈妈一直都很幸福。”

那天之后，曲莉和刘益明的来往慢慢多了起来，刘益明也经常会来家里吃饭，带些沈屿笙爱吃的水果和零食，沈屿笙一直客客气气的，没说过反对的话，但也并不亲近。刘益明也不着急，只是安安稳稳地照着原来的步子走，帮着修修家里坏了的水管，换个坏了的灯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沈屿笙也慢慢习惯了家里多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