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归来
萧疏桐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天花板是白色的,边角有一道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然后消失了。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又变回模糊。不是困,是眼泪自己涌上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刚醒,什么都还没想,身体就已经替他哭了。
这是哪里?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领口微微翘着,像是在等着谁把它穿走。空气中有一种气味,很淡很淡,淡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尝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甜,不是苦,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味道——像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他很久。
萧疏桐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中指根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指腹摸到了什么——不是凸起,是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很久,压到皮肤记住了它的形状。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枚戒指。他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指记得。
他把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拿起来,抱在怀里。布料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味道了,已经没有了。可他还是在吸气,因为吸气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盼头的事,盼着某一天,那件睡衣上会重新出现一个人的味道。那个人的名字他记不住了,他只记得那个人嘴唇是凉的,手指是凉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粉色的疤。那道疤在他摸到的时候会微微发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虚构的、可他控制不住的痒。痒到他想用右手去抓,抓到皮肤破了,血又流出来。
萧疏桐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走过走廊,走过客厅,走到浴室门口。门开着,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灰白的像他的梦。梦里有一片荒原,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里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被吹乱了,看不清脸。他朝他跑过去,跑到腿酸了,跑到脚底疼了,跑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快跑到的时候,那个人就不见了。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从边界开始洇开,慢慢吞噬了整张纸。
他伸出手,触上了冰凉的镜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浅灰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白色的、细长的、像刀割一样的疤。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凑近看就看不见了。可它在那里,在这张他看了快三十年的脸上,它是唯一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东西。他什么时候受过这道伤?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个人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的感觉,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地之前在空中旋转时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
萧疏桐从镜子前退开,转过身,走回卧室。他坐在床沿上,侧过身,面朝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他伸出手,把睡衣拉过来,抱在怀里。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做了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做过——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做过。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磨砂玻璃。光从玻璃透进来,灰白色的,像他的梦。梦里有一片荒原,荒原上有一个银白色的笼子,笼子里面蜷着一个人,面朝左边,右手搭在空出来的那一侧。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因为他站在笼子外面。他想进去,可笼子的门还没有装上。他等啊等,等到那阵从不知名方向吹来的风把那扇还没有装上门的门框吹得吱呀作响,那个人始终没有转过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萧疏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他只知道他醒来的时候,那件深灰色的睡衣还抱在怀里,他的脸还埋在领口微微翘起的位置。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了。他只记得梦里有一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疏桐,疏桐,疏桐。像是风吹过空旷的房间,像是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像是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化了。化了就没有了。
他从床上起来,叠好那件深灰色的睡衣,放回枕头旁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得这么整齐,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像做了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他走进浴室,拿起牙刷。杯子里有两支牙刷,一支蓝色的,一支灰色的。他拿起灰色的那支,挤上牙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灰色的,他以前用的是蓝色的。可他拿起了灰色的,就像他早就知道那是他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刷牙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他的喉结。这件毛衣不是他的,他的衣服都是浅色的。可它就穿在他身上,合身得像量身定做的,像是某个人在某一天替他选好的。深灰色,领口要高一点的,不要让别人看到他的锁骨。
他放下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灰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嘴角那道白色的疤。那个人的嘴唇贴过这里——他知道,因为他的手指摸上去的时候,那道疤在发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虚构的、可他控制不住的痒。他控制不住,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在每一个清晨七点十五分醒来,控制不住自己把那件深灰色睡衣叠了又叠,控制不住自己拿起灰色的牙刷而不是蓝色的。他的身体在替他做着一件事——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在某个他还没有睡醒的清晨,在他把脸埋进那件睡衣的时候,在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嘴角那道疤的时候。那个人会站在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是凉的。他不需要回头,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就是他在等的人。
萧疏桐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公寓的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门已经开了,走廊里的灯声控开关坏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来修。走廊是黑的,黑的像他的梦。梦里有一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上有一个银白色的笼子,笼子里面蜷着一个人。他站在笼子外面,等着那个人转过来。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酸了,久到他的脚底疼了,久到那阵风把那扇没有门的门框吹得吱呀作响。那个人始终没有转过来。
他走进那片黑暗。走廊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了就会想起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一直在他梦里叫着他名字的声音,疏桐,疏桐,疏桐。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像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轻轻的,无声的,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走啊走,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是磨砂的,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灰白的像他的梦。他站在窗前,伸出手,指尖触上了冰凉的玻璃。玻璃是凉的,凉的像那个人的嘴唇。他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是一整行一整行地往下淌,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打翻了一整瓶水,水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他的下颌,滴在他深灰色的毛衣领口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他哭的时候,左手中指那道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戴过戒指的指根在发痒——不是真的痒,是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虚构的、可他控制不住的痒。痒到他想用右手去抓,抓到皮肤破了,血又流出来,新的伤口覆盖旧的伤疤,旧的伤疤被新的伤口覆盖,最后整根手指都变成了一道疤。那样他就不痒了。因为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疤是旧的,哪一道是新的。分不清了,就不痒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腿麻了,麻到像无数根针在扎。他没有站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站起来之后该去哪里。回到那间公寓吗?那间有深灰色床单、有灰色牙刷、有一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的公寓。那不是他的公寓,那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在等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等。从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的时候就在等了。
萧疏桐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走廊还是黑的,灯没有亮。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只能凭着感觉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也许是逃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他一醒来就忘了的名字。也许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来。记起来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承认,承认了就要回去,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跑到公寓门口,推开门,跑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他站在玄关,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跳得那么快,快到像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
他抬起头。客厅里有光,不是磨砂玻璃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是另一种光,暖黄色的,像一盏被调得很暗的台灯。那盏台灯放在茶几上,茶几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他的头发比萧疏桐记忆里的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衬得那张和萧疏桐一模一样的脸多了几分阴郁的美感。他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粉色的疤,很细,细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萧疏桐看到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人。他不是在梦里,不是在荒原的尽头,不是在笼子里面。他就坐在这间公寓的沙发上,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睫毛很长,长到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他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他不需要睡眠,是这种疲惫叫做“我等你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萧疏桐站在玄关,赤着脚,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还是红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深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底有什么?有自己的倒影——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可那一粒灰尘里,有他全部的、不敢记住的、可永远忘不掉的、那一个名字。
萧闻疏。萧闻疏。萧闻疏。他叫不出声,不是因为他不想叫,是因为他的喉咙被堵住了。被那团在他梦里堵了他无数次的东西堵住了。那团东西不是空气,不是食物,是比空气重、比食物沉的、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石头挪不走,也打不碎,它就在那里。在那个他以为自己忘了、可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还在的地方。
萧闻疏从沙发上站起来。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响。他走向萧疏桐,走得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经过一片很 fragile 的地方。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萧疏桐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也许叫心,也许叫灵魂,也许只是一个意识对另一个意识的、无法用任何单位衡量的、轻到像叹息、重到像一生的牵挂。
他在萧疏桐面前站定,伸出手,用那根左手中指上带着浅粉色疤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萧疏桐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被画过的纸。可他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印记。不是凸起的,是凹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压了很久,压到皮肤记住了它的形状。一滴血,暗红色的,像一颗朱砂痣。那颗痣已经不在了,可皮肤记得它的温度——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
“你哭了。”萧闻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萧疏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像一个小孩子的、毫无遮掩的哭泣。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呼吸困难,哭得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落的叶子,在萧闻疏面前瑟瑟发抖。
萧闻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萧疏桐拉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萧疏桐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吱呀作响。可他不想挣扎,他甚至希望萧闻疏再用力一点,把他揉碎,把那些破碎的、记不住的、可忘不掉的全都揉在一起,揉成一个完整的、不会再碎的东西。
他听到萧闻疏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声叹息里,有他全部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只留给他的那三个字。
“你爱我。承认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