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日常
萧闻疏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了。不是接受,是习惯。接受是被动的,是心被挖走了一块,剩下的部分慢慢往中间挤,把那个空的地方填上。习惯不填,习惯是绕着那个空的地方走,每天走,每天走,走到脚底长了茧,走到那条路变成了一条固定的、不会变化的、不需要思考就能走完的路线。他和萧疏桐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银河里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提醒——他不在了。他走在银河的这一边,那条黑色的、宽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河上没有桥,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渡过去的东西。他沿着河岸走,从早晨走到夜晚,从夜晚走到早晨。
他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每天早晨七点十五分醒来,不是因为他需要醒来,是因为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时间。萧疏桐的闹钟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响,他只按掉过一次,就是萧疏桐走的那天早上。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七点十五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那道从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他看着那些颜色变化,觉得像在看一幅正在被慢慢点亮的水彩画。画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可画还在。光在,颜色在,七点十五分在。
他从床上坐起来,侧过身,把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抚过那件睡衣的领口,抚过那道被洗了太多次而微微翘起的边缘。布料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他的指尖在那道边缘上轻轻划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一遍地,像在替那个人整理衣领。那个人每天早上都会站在镜子前,低着头,等他帮他理好领口。理好了就出门,走过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大堂,走上天桥。天桥上有一个卖花的老奶奶,她卖的花会变,百合,雏菊,满天星。那个人从来不买,可他每次都会看。看一眼,就一眼,短到像一声叹息。可那一眼里有他全部的、关于花的记忆。他小时候外婆家后面那片山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不是花。可他觉得狗尾巴草比花好看,因为它们会动,风一吹就动,整片山坡都在动,像大地在呼吸。
萧闻疏把睡衣叠好,放回枕头旁边。他走到浴室,打开灯。白炽灯的光是白色的,白的像医院的手术室。他站在镜子前,拿起萧疏桐的牙刷,挤上牙膏,白色的膏体在灰色的光中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小截骨头。他把牙刷举到自己的嘴边,停了一下。他没有牙齿,他不需要刷牙。可他需要做这件事,因为这是萧疏桐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他把牙刷放进嘴里,刷了。牙膏的泡沫是白色的,白的像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他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杯子里的另一支牙刷还在,蓝色的,是萧疏桐用旧了的那支。他一直没有扔,不是因为不想扔,是因为那是萧疏桐用旧了的东西。旧了的东西有旧了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像一声叹息。叹息也是有气息的,只是没有人能闻到。他能闻到,因为他已经学会了用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把那盒过期的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牛奶已经坏了,结了块,酸了。他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酸味滑过他空荡荡的、没有胃的身体,落在他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他把杯子放下,从冰箱里拿出那袋发霉的面包,取出一片,放进烤面包机里。面包机是萧疏桐买的,他喜欢吃烤得脆脆的面包,抹上黄油,再抹一层薄薄的草莓酱。萧闻疏把烤好的面包从面包机里取出来,放在白色的瓷盘里。他没有抹黄油,没有抹草莓酱,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面包是热的,热的像他以前的体温。他看着那片面包,觉得很好看,金黄色的,焦焦的,边缘微微翘起。他看了很久,久到面包凉了。凉了就没有了,没有了他就把它端到餐桌上,和那杯酸牛奶放在一起,等萧疏桐来吃。
他在餐桌前坐着,面前摆着那杯酸牛奶和那片凉了的烤面包。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着,像一个在等待着什么的姿势。他在等什么?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那片烤面包,咬一口,说“今天烤得有点焦了”。他等啊等,等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灰色。一天过去了。那片烤面包还放在白色的瓷盘里,没有人吃。那杯酸牛奶还放在桌面上,没有人喝。只有他坐在那里,坐在萧疏桐的椅子上,面对着萧疏桐的盘子,握着萧疏桐的杯子。椅子是凉的,盘子是凉的,杯子是凉的。所有萧疏桐碰过的东西都凉了,因为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萧闻疏也是凉的,因为他从来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他来自一面镜子,镜子的温度不会因为有人在上面呵了一口气就升高。气散了,温度就回来了。回来就是凉的,凉是他的本命温度。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片烤面包放进垃圾桶,把那杯酸牛奶倒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走了。水流进下水道,冲到一个他看不见的、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会有人记得他倒掉的牛奶和面包吗?不会的。下水道里什么都有,没有人会为一杯酸牛奶驻足。他把盘子洗干净,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里。橱柜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一扇门被轻轻地、永久地关上了。那扇门后面有萧疏桐的盘子,萧疏桐的杯子,萧疏桐的碗。那些东西不会再被拿出来了,不是因为不需要了,是因为拿出来会让他想起他再也不会用它们了。不用了就不拿出来了,不拿出来就可以假装他还会用。假装很容易,只需要不打开那扇门。
萧闻疏走回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侧过身,面朝萧疏桐睡的那一侧。枕头旁边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还在,领口微微翘着,下摆微微卷着。他伸出手,把那件睡衣拉过来,抱在怀里。布料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他把脸埋进那件睡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味道了,已经没有了。可他还是在吸气,因为吸气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盼头的事。盼着某一天,那件睡衣上会重新出现萧疏桐的味道。不是真的出现,是他在梦里闻到。梦里的味道不需要来源,梦里的味道只需要他记得。他记得萧疏桐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不是任何一种人工合成的东西。是他皮肤的味道,是他头发的味道,是他呼吸的味道。是他活着的时候散发出来的、不需要鼻子就能闻到的、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会觉得安心的、没有名字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气味从记忆里调出来,放在鼻腔里,一遍一遍地闻。闻够了就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光从灰色变成黑色。一天又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过多少天。一百天?一千天?一万天?一万天之后他还在这里吗?在这个没有萧疏桐的世界里,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里,在这条银白色的、一端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空空荡荡地垂在地板上的链子上。链子还在。链子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走了,它只是在等。等那只手重新握住它,等那只手把它从地板上拉起来,等那只手的温度透过银白色的金属,传到它的另一端。传到他的手腕上。传到他的心里。心是没有的,可他感觉到了。
萧闻疏把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解下这条链子,从萧疏桐把它系在他手腕上的那天起,他就没有解开过。不是因为解不开,是因为不想解。不想解是因为萧疏桐在,萧疏桐在的时候,链子就是他们之间的桥梁。桥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人,他们在桥上相遇,在桥上看风景,在桥上等日落。现在桥的一头空了,另一头的人还站在桥上,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往前走是空,往后走也是空。他站在桥中间,手里握着那根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一样的链子。河床曾经有水,水已经流走了,可河床记得水的形状。他记得萧疏桐手腕的形状,很细,细到像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羽毛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波纹。那波纹从湖心慢慢地扩散到岸边,扩散到芦苇丛中,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整片湖都在那片羽毛的触碰下,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那是他让萧疏桐的心为他颤动的次数。他数过,从萧疏桐七岁那年的冬夜开始,到今天。他数了无数遍,数不清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敢数。数清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知道下一次颤动是什么时候了。没有下一次了。他已经不需要数了。
他把那条链子放在枕头旁边,放在那件叠好的深灰色睡衣的旁边。银白色的金属在暮色中闪着极淡极淡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像萤火虫的光。萤火虫的光是为了找另一只萤火虫,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它不需要照亮什么,它只需要让另一只萤火虫看到它。看到了,飞过来,两只虫在一起,光就亮了一点。这里没有另一只萤火虫,这束光只照亮他自己。他自己不需要被照亮,因为他就是光。他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光,苍白的,冰凉的,照不暖任何东西,可它亮着。在那些黑暗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夜晚,它是唯一一个还亮着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在坚持,是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灭。
萧闻疏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层冰凉的磨砂玻璃。玻璃是凉的,凉的像他的皮肤。他在那层凉意里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外面的车声,不是行人的脚步,不是风吹过树梢时树叶的沙沙声。是一种更远的、更轻的、像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灰尘落在他的指尖上,痒痒的。他想用手指把它弹掉,可他弹不掉。那不是真正的灰尘,那是他的错觉。错觉不是错误,错觉是一种温柔的欺骗。他的大脑在骗他,告诉他萧疏桐还在。不是以他能看到的方式,是以他能听到的方式。在那些安静的时刻,在他不那么用力去想他的时候,在他把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萧疏桐在说:我还在。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可我在。
萧闻疏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链子不在他手腕上了,他的手腕很轻。轻到像什么都不存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苍白的,骨节分明的,腕骨突出像一把精致的刀。那条链子在那里留下了痕迹,一道很浅的、月白色的勒痕,像一枚褪了色的纹身。纹身的内容很简单——一个日期,他系上的日子。链子的另一端正系着另一个人的手腕。那根手腕已经不在了,可痕迹还在。在这根手腕上,在那道月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支流一样的勒痕里。支流曾经有水,水已经流走了,可支流记得水的形状。他记得萧疏桐的温度,温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石头在傍晚还是热的,因为太阳的温度已经渗进去了,渗到了石头的里面,渗到了那些连风都吹不到的深处。他每天都会把手贴在萧疏桐的手腕上,不是为了感受他的脉搏,是为了把自己的体温借给他。他的体温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风不能暖人,可风能让人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被触碰,被在意,被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需要着。
萧闻疏把那只手腕举到自己的唇边。嘴唇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风。他吻了一下那道月白色的勒痕,吻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羽毛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波纹。那波纹从湖心慢慢地扩散到岸边,扩散到芦苇丛中,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整片湖都在那片羽毛的触碰下,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那是他为自己做的最温柔的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温柔过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萧疏桐,不是自己。
暮色越来越深,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萧闻疏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走着,从窗边走到床边,从床边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萧疏桐最喜欢的那件白色衬衫。那件衬衫他只穿了一次,是他和萧闻疏第一次出门的时候穿的。那天他站在镜子前,萧闻疏站在他身后,帮他把领口理好,说“不要太好看”。他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可它落在萧闻疏的眼睛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不是石子,是一片落叶。落叶比石子更轻,落在水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涟漪,只有一圈极细极淡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波纹。
萧闻疏把那件白色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是软的,软的像旧棉布。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衬衫上有萧疏桐的味道吗?没有了。可他还是在吸气。因为吸气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盼头的事。盼着某一天,那件衬衫上会重新出现萧疏桐的味道。不是真的出现,是他在梦里闻到。梦里的味道不需要来源,梦里的味道只需要他记得。他的梦里有什么?有萧疏桐。萧疏桐穿着这件白色衬衫,站在镜子前,头发湿漉漉的,赤着脚,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在说——你今天很安静。萧闻疏在梦里回答:我每天都很安静,只是你以前没有注意到。萧疏桐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笑。不是无奈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笑的笑,是一个简单的、干净的、纯粹到像一汪清水的笑。笑起来的时候,浅灰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个小孩子在得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开心,只能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笑。
萧闻疏从梦里醒过来。不,他没有睡着。他不需要睡眠。他只是在那件衬衫的柔软中,在自己的记忆里,看到了那个笑。那个笑他还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记在眼睛里,记在手指上,记在左手中指那道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快要消失的疤里。疤在消失,不是今天,不是明天。那一天来的时候,他还能记得那个笑吗?能。因为那个笑已经不在他的疤里了,在他的身体里了。在他的每一个没有细胞的角落,在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那些落在地上的灰里,他是灰的一部分了。灰不需要记忆,灰本身就是记忆。
他把自己放进萧疏桐的衬衫里,不是穿着,是裹着。他把自己裹进那件白色的、柔软的、带着旧棉布气息的衬衫里,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面朝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纹。裂纹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树干很细,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人。他看着那棵树,觉得它很美。不是因为它的形状,是因为它不会变。它就在那里,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在他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他每一次从梦里醒来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的时刻。它在那里,安静地,无声地,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可它依然在那里。就像他一样。在那里,在越来越多的人不会经过的地方,在越来越多的人不会想起的名字旁边。他是那些名字中的一个。他不重要,可他在。
萧闻疏把手臂从衬衫里伸出来,伸到枕头旁边,碰到了那条银白色的链子。链子是凉的,凉的像他的皮肤。他把链子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链子的环扣嵌进了他的掌纹里,嵌成一道一道细细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印子。印子不会流血,因为他没有血。可他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他在。在那些被印子覆盖的掌纹里,在那些被链子勒出的痕迹里。在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消失可一直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