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白昼
萧疏桐要去上班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被提起的。
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公司的HR给他发了邮件——不是手机,手机已经被萧闻疏扔了,但邮件会同步到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上。那台电脑萧闻疏没有动,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笔记本电脑不算“电子设备”,也许是因为他忘了,也许是因为他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也有看漏的时候。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萧疏桐的医疗期已经用完了,根据公司规定,他需要在下周一之前返回工作岗位,否则将进入离职流程。
萧疏桐坐在沙发上,腿上摆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本就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链子从他手腕延伸到厨房的方向——萧闻疏在煎蛋,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鸡蛋在热油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日常的、琐碎的、像普通家庭一样的背景音。
可它不是普通的家庭。普通家庭里,不会有一个人的手腕上系着银白色的链子,脚踝上戴着打不开的银环,被另一个人像囚犯一样关在公寓里。
萧疏桐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看了很久。光标在“请确认您的返岗意向”那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像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萧闻疏。”他叫了一声。
油烟机的声音停了。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精准的节拍上,像一个心脏在跳动。萧闻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盘子里盛着两个煎蛋、两片吐司和一小碟果酱。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仰起头看着萧疏桐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像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动物,浑身上下的毛都微微炸开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可那轻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冰。
萧疏桐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萧闻疏。蓝光落在萧闻疏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方扫到下方,又从下方扫到上方,速度很快,快到像是他根本不需要阅读,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封邮件里每一个字的位置。
“你要去上班。”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下周一之前。”
萧闻疏伸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灭了,公寓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度,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几道薄薄的阳光,和磨砂玻璃上那些模糊的色块。他将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从萧疏桐腿上拿起来,放在一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蹲,不是坐,是跪。双膝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被绒毛吸收了的声响。他跪在萧疏桐面前,仰着脸,链子从他的手垂到萧疏桐的手,银白色的金属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像一根悬在心口上方的针。
“不去行不行?”他问。
萧疏桐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见过萧闻疏疯狂的样子,见过他温柔的样子,见过他病态的样子,见过他流泪的样子。可他没见过萧闻疏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恳求,不是诱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卑微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着手,问你愿不愿意拉他一把的语气。
“不去的话,我会失去这份工作。”萧疏桐说。
“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又出不去,你连这个公寓都出不去,你怎么赚钱?你打算靠意念给我变出工资来吗?”
萧闻疏沉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的眼睛看着萧疏桐,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海面——平静得不像话,可你知道下一秒就会有巨浪打过来。
“我不在乎那份工作。”萧闻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我不在乎你的薪水,你的社保,你的职业发展。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比我更重要。”
“可你需要见到人。”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比那两样东西都更深更重的恐惧,“你需要跟别人说话,需要被他们看到,需要他们在你身上投射目光——那些目光不全都是无害的,疏桐。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会怎么想你,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什么样的眼神打量你。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爱上你,会不会想靠近你,会不会在你身上看到什么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的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触上萧疏桐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像在描摹一幅他画了无数遍的画,每一笔都精准而虔诚。
“你也不在乎。”萧疏桐说。他的手覆上萧闻疏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握紧了,“你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怎么想我。你在乎的是——我被人看到了。”
萧闻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萧疏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疯子对话,更像是在跟自己的心对话,“你不怕我被别人抢走,因为你知道没有人能抢走我。你怕的是我被别人看到之后,会意识到自己还活在一个有其他人的世界里,会想起自己除了这间公寓之外还有别的生活——然后你就会害怕,怕我想起那些之后,会觉得这里不够好,会觉得你不夠好。”
萧闻疏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不会的。”萧疏桐弯下腰,额头抵着萧闻疏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冰凉,“我不会觉得这里不够好,也不会觉得你不够好。我去上班,不代表我不回来了。我见了别人,不代表我想离开你。你把窗户封上也好,把手机扔掉也好,把我锁起来也好——那些都是你在做的事,不是我离开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贴上萧闻疏的眉心,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萧闻疏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我离开你的唯一理由,是你不在我身边了。”萧疏桐的声音闷在萧闻疏的眉心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种子,种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下面,等着生根发芽,“只要你在,我哪都不去。”
萧闻疏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长得像两把黑色的扇子,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拼命地想飞却飞不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线在发抖,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山,表面看起来还是那座山,可内部早就碎了。
“你让我去。”萧疏桐说。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个结论。
萧闻疏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还在颤,嘴唇还在抖。他的手扣在萧疏桐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链子在他手腕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皮环勒进皮肤,那道红痕比任何一次都深。
萧疏桐没有挣。他任由萧闻疏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闻疏,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截然不同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愤怒、恐惧、不甘、挣扎,以及所有这些情绪的下面更深的那一层——
绝望。
不是失去希望的绝望,而是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人,在两种痛苦之间反复权衡时的那种绝望。放他走,自己会疼。不放他走,他也会疼。两种疼他都不想选,可他必须选。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萧闻疏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最怕的不是你被人抢走。我最怕的是你今天去上班,明天去上班,后天去上班——然后有一天你下班回来,打开门,看着这间公寓,看着这里的磨砂窗户,看着这条链子,看着脚踝上的银环,你忽然觉得这一切很陌生。你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会允许一个疯子把自己锁起来。”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那双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泪水,可它们比任何一双含泪的眼睛都更让人心碎,因为那里面盛着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个人在看自己最珍爱的东西一点点远去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想要伸手却够不到的绝望。
“我怕你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爱我了。”
萧疏桐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那条银白色的链子照得像一条细细的、流动的银河。光在金属上游走,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风吹散的话。
“那你跟我一起去。”萧疏桐说。
萧闻疏愣住了。
“什么?”
“跟我一起去上班。”萧疏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不是妥协的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答案时的那种光,“你不是能让我看到你吗?你不是能从镜子里走出来吗?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公司。你坐在我的办公桌旁边,你跟着我去会议室,你跟我一起吃午饭。你不是怕我被别人看到吗?那你就替我看回去。你看他们,比他们看我更用力。你让他们知道——这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他的另一半,他的另一半比他更疯,更狠,更不好惹。”
萧闻疏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一面被同时投入了无数种颜色的画布,红与黑碰撞,白与灰交织,最后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
“你疯了。”萧闻疏说。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可这一次的语气和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是震惊,这一次是——认命。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也疯了的病人,看着另一个病人,苦笑着说“你疯了”。
“你第一天知道?”萧疏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光,有暖,有一种让萧闻疏心脏的位置又疼又麻的东西,“我早就疯了。从我没有吃药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从我跟你说‘不讨厌’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从我把那条链子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
他伸出手,把萧闻疏从地上拉起来。链子在两个人之间滑动,银白色的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轻笑,又像一声叹息。萧闻疏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萧疏桐扶住了他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近到萧疏桐能从萧闻疏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笑着的,眼眶微红的。
“你不是怕我不回来了吗?”萧疏桐笑着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一直没让它落下来,“那你就跟我一起走。我去哪,你就去哪。我见谁,你就见谁。我跟谁说话,你就在旁边听着——一句不漏地听着。”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在萧闻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
“这样你就不会怕了。因为你不是在等我回来——你是跟我一起去的。”
那一天是周四。距离周一的返岗期限还有四天。
萧闻疏用了整整四天来准备。
第一天,他把萧疏桐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否决。“这件太薄了,公司冷气足,你会感冒。”“这件颜色太浅,你在外面坐一天会弄脏。”“这件领口太大了,别人会看到你的锁骨。”
萧疏桐坐在床沿上,看着萧闻疏把他的衣服扔了满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在帮我挑上班的衣服,还是在帮我挑上刑场的衣服?”
萧闻疏头也没回。“有区别吗?”
萧疏桐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萧闻疏挑出来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双黑色的皮鞋。他把这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最外面,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双黑色的皮鞋换成了另一双黑色的皮鞋——区别在于鞋带的长短。
“你到底要挑多久?”萧疏桐已经开始困了。
“挑到我满意为止。”萧闻疏蹲在鞋柜前面,手里拿着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皮鞋,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重要决定。
第二天,萧闻疏开始研究萧疏桐公司的布局。他让萧疏桐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公司官网上的办公室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得非常仔细,仔细到能从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工位标识牌上读出“市场部”三个字。
“你的工位在哪里?”他问。
“这照片是前年的,布局可能已经变了。”
“大概位置。”
萧疏桐想了想,在照片上指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萧闻疏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那个位置周围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这个圈里的人,都是谁?”
萧疏桐看着那个无形的圈,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跳了。“左边坐的是林姐,做行政的,四十多岁,孩子都上高中了。右边坐的是小陈,刚来一年的应届生,男生。后面坐的是赵总,我们部门总监,五十多岁,男的。”
萧闻疏的手指在那个无形的圈上点了三下,像是在确认三个没有威胁的目标。“前面呢?”
“前面是过道。”
“过道对面呢?”
“过道对面是另外一个部门,我不太熟。”
萧闻疏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一边,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萧疏桐身体两侧的沙发上,低下头,额头抵着萧疏桐的额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
“不熟的最好。不熟的就永远不要熟。”
第三天,萧闻疏做了一件让萧疏桐彻底无语的事情。
他让萧疏桐把从家到公司的路线一步一步地画出来。不是用文字描述,不是用地图软件导航,而是用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一条街一条街、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画。萧疏桐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得手都酸了,最后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出现了一条从公寓到写字楼的路线图,像一个小学生的放学路线图。
萧闻疏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背诵一首很重要的诗。
“地铁三站,B口出,左转走两百米,过一个人行天桥,右手边就是写字楼的大堂。”他一边背,一边用手指在纸上比划着,像在模拟每一步的轨迹,“大堂有三部电梯,中间那部最慢,最右边那部最快。你坐最右边那部,到十九楼,出电梯右转,走过一条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就是你们公司的大门。”
他抬起头,看着萧疏桐。“我说的对不对?”
萧疏桐看着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地方酸得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说梦话说的。”
萧疏桐愣住了。“我说梦话?”
“你每天晚上都说梦话。”萧闻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会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你还会说很多别的东西——你小时候的事,你大学时候的事,你妈妈的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一个字都不漏。”
他把那张画满了路线图的纸叠起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衬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近他的左胸口——那个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可萧疏桐说“你哭的时候它会疼”的位置。
“现在我去过你公司了。”萧闻疏说,“从你嘴里,从你的梦里。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萧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四天,周日。萧闻疏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地靠在镜框上的站姿,而是一种严肃的、郑重的、像一个人在赴一场重要约会之前的站姿。他穿着和萧疏桐一模一样的深灰色西装、黑色高领毛衣和黑色皮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露出那张和萧疏桐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萧疏桐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雾的湖面;萧闻疏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水黑得发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像不像你?”萧闻疏问。他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的,可萧疏桐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萧疏桐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链子在他们之间垂着,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一个站在镜子外面,一个站在镜子里面,穿着同样的衣服,留着相似的发型,连站立的姿势都如出一辙。如果不是那双眼睛的颜色不同,他几乎要以为那真的只是自己的倒影。
“太像了。”萧疏桐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像到我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你像我,还是我像你。”
萧闻疏从镜面前转过身,面对着他。链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响。他伸出手,双手捧住萧疏桐的脸,拇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其他四根手指贴着他的颧骨和下颌线,把他整张脸固定在一个无法转动的角度。
“明天,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萧闻疏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看不见我,可我在。别人看不见我,可我在。你开会的时候,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你。你跟同事说话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听着。你在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我靠在门板上等着。”
他的拇指从萧疏桐的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最后停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他的指腹轻轻按着那片温热,像是在按一个确认键。
“如果你遇到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人——任何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了你几眼——你只要在心里叫我的名字。”
他的嘴唇贴上萧疏桐的眉心,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可它落在萧疏桐眉心的时候,像一滴滚烫的岩浆,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我就会在。”
周一早晨七点,萧疏桐站在公寓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被关在公寓里将近一个月之后,第一次站在一扇可以被打开的门面前。门的那一边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电梯,电梯下去是大堂,大堂出去是外面的世界——那个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六年、现在却觉得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的左手手腕上系着链子,链子的另一端系在萧闻疏的手腕上。银白色的金属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准备好了吗?”萧闻疏站在他身后,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的,平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萧疏桐没有回答。他拉着萧闻疏的手,推开了门。
走廊很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抽象画。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温暖。萧疏桐走在前面,萧闻疏走在后面,链子在他们之间松松地垂着,银白色的金属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没有人看到那条链子。因为没有人看到萧闻疏。
电梯里只有萧疏桐一个人——至少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面对着那面擦得锃亮的金属墙面。墙面映出他的倒影——穿着深灰色西装、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皮鞋,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
倒影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能感觉到萧闻疏就在他身后,贴着他的后背站着,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是冰凉的,可那冰凉落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种无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语言。
“别紧张。”萧闻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得像一声叹息,“我在呢。”
萧疏桐看着电梯金属墙面上自己一个人的倒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一个紧张的笑,不是一个勉强的笑,而是一种笃定的、安心的、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身后永远有一堵墙一样踏实而从容的笑。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
萧疏桐走出去,右转,走过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走廊。左手边第二扇门,门牌上写着公司的名字。他推开门,门内的世界涌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同事交谈的声音、咖啡机蒸汽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他曾经非常熟悉的、属于白天的、属于外界的背景音。
他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林姐在泡咖啡,小陈在对着电脑发呆,赵总从办公室的玻璃窗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短暂的,无意识的,像阳光落在任何一件物体上一样自然而随意。
可萧疏桐知道,在这些目光之外,还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来自他身后,来自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来自一双深黑色的、永远不会从他身上移开的眼睛。
那道目光比他头顶的日光灯更亮,比他身后的阳光更暖,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加起来都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叫了一个名字。
萧闻疏。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在萧疏桐的手腕内侧轻轻点了一下,冰凉的,短促的,像一个承诺。
我在。
一直都在。
(???)?( ?_? )?(∪?∪)???zzz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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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