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后的第二天,杜妍书回到杜筱语公寓时,已经是中午了。
她进门的时候,李硕正好在厨房煮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姐回来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搅锅里的面条,好像她只是下楼取了个快递。杜筱语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姐姐一眼,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她们姐妹之间不需要那些。杜妍书换鞋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大笑的弧度,是很轻很轻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杜筱语就看懂了。
“他跟你说了?”杜筱语问。
“嗯。”
“那你呢?”
“我说了。”
杜筱语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像小时候姐姐考试考了第一名,她跑过去抱住她说“你好厉害”那样。“姐。”杜筱语的声音有点闷,“太好了。”
李硕从厨房端出面碗,放在餐桌上。“吃饭。煮多了。”三碗面,三个荷包蛋,蛋黄的完整程度不一样——有一个特别圆,一看就是用心煎的;有一个边有点焦;还有一个蛋黄散了。他把那个特别圆的放在了杜筱语面前,散了的留给自己,那个有点焦的推给了杜妍书。杜妍书看了一眼那个蛋,“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李硕耳朵红了,杜筱语低头吃面,假装没听到,但她弯起的嘴角出卖了她。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面汤冒着热气。杜妍书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他说,让他想想怎么公开。”杜筱语抬起头,“公开?”“嗯。他说不想把我藏起来。”杜妍书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被他喜欢也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现在忽然要被很多人看到了。”杜筱语伸出手,覆在姐姐的手背上,“你怕?”“有点。但没以前那么怕了。”
李硕在对面闷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顾怀那个人,我听说过。挺靠谱的。”杜妍书和杜筱语同时看着他。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我也是会上网的。”
午饭后,杜妍书在收拾行李。她明天就要走了。杜筱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叠衣服。
“姐。”
“嗯。”
“你以后会跟他在一起吗?我是说——在同一个城市?”
杜妍书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他到处跑,我也不想停。也许就这样,他在哪我就去哪。也许我画我的,他唱他的。偶尔见个面,像现在这样。”她抬起头看着妹妹,“两个人不一定要天天在一起才算在一起,对吧?”杜筱语想起李硕每天送来的保温袋,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等她的时候总是不看手机,想起他洗碗的背影。天天在一起,挺好的。但她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对。”她说。
下午,李硕走了。杜妍书帮杜筱语收拾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杜妍书洗碗,杜筱语擦碗,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像小时候。
“筱语,你最近还失眠吗?”
“有时候。”
“药还在吃?”
“嗯。”
杜妍书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妹妹。“李硕对你好吗?”
杜筱语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妈妈不问,爸爸不问,同事不问。他们都看到了——李硕每天来,李硕每天送饭,李硕陪着她。但他们没有问过“他对你好吗”。“好。”杜筱语说,“他对我很好。”
杜妍书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就好。”
夜里,姐妹俩躺在同一张床上,像小时候。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姐。”“嗯。”“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怕打雷,每次都跑到我床上。”“是你跑到我床上。”“是吗?”“嗯。你每次都说是我的床比较舒服。”
杜筱语笑了。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姐。”
“嗯。”
“你现在还怕打雷吗?”
“不怕了。”杜妍书说,“但你要是还怕,可以来找我。”
杜筱语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一到打雷的夜晚,她就抱着枕头跑到姐姐房间,钻进姐姐的被窝。姐姐从来不赶她走,只是把被子分给她一半,说“睡吧”。现在她不怕打雷了。她怕别的东西——怕自己好不了,怕拖累别人,怕有一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但她不想告诉姐姐这些。姐姐好不容易有了光。
“姐。”
“嗯。”
“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
杜妍书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妹妹的手。那只手,和很多年前一样,暖的。
第二天早上,杜妍书走的时候,没有让杜筱语送。“你多睡会儿。”她站在门口,大衣穿好了,围巾也围上了,行李箱立在脚边。杜筱语站在玄关,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毛衣。
“到了给我发消息。”杜筱语说。
“嗯。”
“跟顾怀说,对我姐好点。”
杜妍书笑了一下。“你自己跟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叮咚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杜筱语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鞋柜上放着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折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是姐姐留下的。她拿起那颗糖,拆开,放进嘴里。凉意刺得太阳穴微微发麻。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两个人。
杜筱语去上班,写稿,开会,和同事吃饭。李硕每天发消息,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日子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慢慢地流。
有一天晚上,李硕来了。他坐在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电视开着,谁都没看。“李硕。”“嗯。”“你以后会走吗?”他低头看着她,“去哪?”“不知道。就是——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太累了,然后就不来了?”他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笑声很大,吵吵嚷嚷的。
“不会。”他说,“我来,只是因为想来。”
她没说话,往他肩上又靠了靠,把自己缩进他肩膀和沙发之间的那个凹陷里,很暖。窗外又飘雪了。这个冬天好像特别多雪,一场接一场,把整座城市裹成白色的。她想,也许雪停了之后,春天就快来了。也许不会那么快,但总会来的。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