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妍书把车停在杜筱语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去这一路,杜筱语都没怎么说话。她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侧着脸看窗外。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去,一盏一盏路灯,一片一片霓虹,像一条发光的河。杜妍书偶尔看她一眼,没有打破沉默。
她了解妹妹。杜筱语需要时间,把在家的那几个小时一点一点消化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忽然涌上来的情绪,她得一个人慢慢理。
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姐。”杜筱语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能好吗?”
杜妍书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被路灯照亮的梧桐树。
“你现在就在好。”她说。
杜筱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杜妍书也跟着下来。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吹得杜筱语的头发往一边飘。
“上去吧,”杜妍书说,“早点睡。”
“嗯。”
“药吃了吗?”
“……还没。”
“现在吃。”
“知道了。”
杜妍书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看着她上了电梯,才转身回到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她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翻到顾怀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是一段demo,他写的新歌。她还没来得及听。
她戴上耳机,点开。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顾怀,是杜筱语。
“姐,我吃药了。”
杜妍书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乖。”
她发动车子,汇入夜色。
杜筱语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摸黑走到阳台,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像白天一样,但照不亮任何一扇窗。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李硕的消息。
“到家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以前说‘还行’的时候,通常都不太行。”
杜筱语愣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记得。她以前确实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说“还行”,说“没事”,说“还好”。他用很长时间才学会解读这些词:还行=不太好,没事=有事,还好=不怎么好。他学会之后,每次她这么说,他都不会放过。他会说:“你骗不了我。”那时候她觉得他烦。现在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今天看到爸的白头发了。”
“多吗?”
“比以前多很多。”
她没有说下半句——“是因为我吗?”但她觉得他听懂了。
“筱语。”
“嗯。”
“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
她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你不懂”,想说“你不了解我有多糟糕”。可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群不肯睡的萤火虫。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发冷。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李硕。”
“嗯?”
“谢谢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你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用谢。”
“你早点睡。”
“好。”
“晚安。”
“晚安。”
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杜筱语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筱语,我睡不着。刚才在想,你说看到爸的白头发多了。我爸也有白头发了。上次回家,他蹲在地上修水管,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我以前觉得他们不会老的。”
李硕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报喜不报忧,总是说“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他不喜欢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但他现在——也许是因为太晚了,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白天压着的东西会自己浮上来——他说了。
杜筱语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爸爸。想起昨天他站在阳台上,把抽出来的烟又塞回去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是我们的闺女”时闷闷的声音。想起那盘削好的水果,那些被切成小块的苹果,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
她打了一行字:“他们只是老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话太轻了。不只是老了。是他们把最好的年岁都给了我们。我们长大了,他们就老了。这不是一句“只是”能带过去的事。
那边没有回。也许他睡着了。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她放下手机,去洗漱。
白天,杜筱语在家工作。
她接了一个小插画单子,给一篇文章配图。文章讲的是秋天的落叶,她画了一片正在下落的叶子,画到一半,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线条没问题,颜色没问题,构图也没问题。但她看着那片叶子,觉得它不像在下落,像在坠落。下落是轻的,是有方向的,是知道会落到哪里的。坠落不是。坠落是重的,是失控的,是不知道会摔成什么样子的。
她删掉,重新画。
画了几笔,又删掉。再画,再删。
她盯着空白的画布,盯了很久。然后她关掉软件,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机震了一下。李硕。
“今天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还没。”
“记得吃。”
“嗯。”
她端着水杯回到书桌前,打开冰箱。冷冻层还塞着好几个保温袋。她拿出一个,打开,是红烧肉,还有一份青菜。她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热,端到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吃。
肉还是炖得很烂,味道刚好。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每天什么时候做的这些菜?他上班那么忙,哪有时间每天做饭?还是他请了人做?还是——他自己做的?
她拿起手机,想问,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你做的?”
那边很快回了:“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走后。”
她看着这三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走后。”不是“你走了之后”,不是“你不在的时候”,是“你走后”。像在说一个事实——你走了,我就学会了做饭。你走了,我就学会了修台灯。你走了,我就学会了怎么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的时候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会疯掉。所以他学做饭,学心理学,学怎么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把自己活成一个还能等下去的人。
她把那碗红烧肉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晚上,杜筱语收到李硕发来的一段录音。
她点开,是钢琴。断断续续的,不像一首完整的曲子,像是在一边想一边弹。有几个音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找一个对的方向。然后旋律忽然流畅起来,像是在黑暗里摸到了开关,光一下子亮了。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听出来了——是《回响》的前奏。
她把这段录音听了十几遍。到最后,旋律已经刻进脑子里了,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下午。”
“你专门去录的?”
“嗯。想让你听。”
她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说“你不用这样”,又觉得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她最后发了一句:“好听。”
那边回了一个笑脸。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转。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好了,要让他弹给她听。不是录音,不是隔着屏幕,是坐在他旁边,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听那个声音就在耳边,真实的、不经过任何设备传递的、只有她能听到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去想太远的事。先想明天。
周三晚上,杜筱语有一个线上会议。帮杜妍书的新书出版。她作为新闻人,跟这位编剧比较熟。
她跟一个出版社的编辑约了八点。七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没有敲门的人,没有等在门口的人,只有一个浅蓝色的袋子,静静地坐在鞋柜上。
她拎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番茄鸡蛋面,还热着,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有破。旁边有一张便签:“开会别饿着。”
她拿着那张便签,站了很久。
他记得。她周三晚上开会,他记住了。她上周随口提了一句“周三要开会”,他就记住了。
她把面端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等会议开始。面很好吃,番茄鸡蛋的味道,酸酸甜甜的,热乎乎的。她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打开了摄像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聊得很顺利,编辑说作品的画风“很有辨识度”,说“很期待合作”。她礼貌地笑着,说了谢谢。
关掉视频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裂缝不会自己合上。有些事情也是。
周四凌晨,杜筱语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李硕的消息,爸爸的白头发,妈妈没说完的那句话,编辑说的“很有辨识度”,顾怀的歌,那片画不出来的落叶。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个越拧越紧的结。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开始写——不写给任何人,只是写给自己。
“今天吃了一碗番茄鸡蛋面。荷包蛋是完整的。他记住了。”
“爸昨天说,花记得浇水。”
“妈今天没发消息。不知道是不是怕打扰我。”
“编辑说姐姐画风有辨识度。为她高兴。”
“我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她删掉了倒数第二行——“我好像好了一点。又好像没有”——改成:“今天先到这里。”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睡意还是不来。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那道光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然后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李硕。
“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你也是?”她回。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想你。”
她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她在黑暗里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我也是。”她打出来,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发了:“我在。”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发了一段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你知道吗,你说‘我在’的时候,比说‘我想你’还让我心动。”
她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因为慌。是因为——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原来是这样感觉的。
天快亮了,她才终于睡着。
周五下午,杜筱语去了一趟超市。
她需要买一些日用品,也想给自己做顿饭。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超市里人不多,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小小的,听不太清。她拿了洗衣液、纸巾、牙膏,又拿了几盒牛奶。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蔬菜。西红柿红得发亮,青菜绿得滴水。她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手里掂了掂。
她想起李硕做的番茄鸡蛋面。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鸡蛋煎得那么完整的。她煎鸡蛋总是破。
她买了几个西红柿,一盒鸡蛋,一把青菜。回到家,她把东西放进冰箱,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食材。她忽然想做一件事——给李硕做一顿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会做饭。她连鸡蛋都煎不好。她做出来的东西,他大概不会想吃。
可是她想做。
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可以——不是只等着他送,不是只收下他的好意,而是也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碗很普通的、可能会糊掉的面。
她拿出手机,给李硕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那边很快回了:“有。怎么了?”
“我想……”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想了想,重新打:“我做饭。你来吃。”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回了:“好。”
只有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字,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
周六中午,李硕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软软地垂在额前。手里没有拎保温袋,他今天不用送饭了——今天是来吃饭的。
杜筱语开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身上。她的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面粉,自己不知道。
李硕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走进去,“你做的什么?”
“……面。”
“什么面?”
“就是面。”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一包挂面。锅里的水还没开,她在等水烧开。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你去坐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他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听到他打开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她。
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水。水烧得很慢,她看着那些小气泡从锅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她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她生病,他来家里看她。她说想吃面,他就去厨房煮。那是他第一次煮面,水放多了,面煮烂了,荷包蛋煎糊了。但她吃完了。她说“好吃”,他不信。她说“真的好吃”,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后来他学了很多东西。他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会的人。
她不想让他什么都会。她希望他也有不会的时候,也有需要别人的时候。她希望自己也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碗面。
水开了。她下面,打鸡蛋。第一个鸡蛋打下去,蛋黄散了。她有点慌,手忙脚乱地去捞那个散掉的蛋黄。第二个鸡蛋,她小心翼翼,磕开,倒进锅里——蛋黄圆圆的,完整的。
她看着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忽然有点想哭。
她把面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李硕从客厅走过来,看到那碗面,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见过面——是因为她做了两碗。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她的。她坐在对面,低着头,等他开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他嚼了很久。久到她开始紧张。“是不是不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骗人。”
“没骗你。”他又吃了一口,“比我第一次煮的好吃多了。”
她低下头,也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鸡蛋有点老,汤有点咸。但她吃完了。他也吃完了。
吃完饭,他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白色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弯着腰在水池前洗。
“李硕。”她喊他。
“嗯?”
“你之前说,你不怕我推开你。”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怕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我怕你疼。”
她愣住。
“我怕你一个人疼。”他说,声音很轻,“怕你疼的时候,我不在。”
杜筱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还是想在你身边”的、认命一样的温柔。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疼的。”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没必要”,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湿漉漉的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件干干净净的白毛衣。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好。”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答应让他陪着?答应不推开他?答应试着好起来?她不知道。但她说了“好”。
周六晚上,杜筱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她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椅子里,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手机亮了。李硕。
“今天的面很好吃。”
“骗人。”
“真的。比米其林好吃。”
她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他明明就是在哄她,她还笑了。
“你明天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不会做别的。”
“那你再练练。”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傻也认了”。她也认了。认了这个人会一直在这里,认了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想推开他了。
“好。”她说,“明天再练。”
夜深了。她回到房间,吃了药,躺在床上。手机里存着他今天拍的照——那两碗面,她的和他的,并排放在餐桌上。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不是因为她多幸福,是因为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正常的。一个会做饭的女孩,一个来吃饭的男孩,一个普通的、周六的中午。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多少个这样的中午。但她想把每一个都记住。
窗外的月光很亮。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明天,再练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