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村西南角,老婆婆敏捷灵活地穿行过条条街道,来到一处地窖入口。
她整了整衣衫,而后来到地窖深处。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而空旷的地下室,一个身着血红色锦袍的妖冶男子卧躺在一张太师椅上。
太师椅左边站着一个小小童子,手持一个盘子高举至头顶,胳膊已微微发颤,盘中放着几串鲜红欲滴的葡萄。椅前还跪着一个小小童子,背部笔直紧紧弓成水平,随时作为那血衣锦袍妖冶男子坐立起身的踏板肉垫。
妖冶男子目光盯着脚边的一个小小身影,露出极度兴奋而残忍的神色。
只见地下室内,漫天飞舞着幽蓝色的荧光点点,只有凑近了看,才能辨别出那是数千上万只小小的蛊虫。
饶是老婆婆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每次前来这地下室,总难免起一身鸡皮疙瘩。
“禀报殷堂主,有几个小娃娃闯了进来。”老婆婆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尽量忽视空气中那四处皆是的蛊虫。
“几个是多少个?”妖冶男子伸手看了看自己那染着豆蔻色的指甲,懒洋洋地问道。
“三…三四个。”老婆婆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哦?”妖冶男子忽然从太师椅上微微坐起,身子朝老婆婆的方向倾了倾:“太婆,是三个,还是四个?”
太婆咯噔着牙齿,不敢与妖冶男子的目光对视,头埋得更低了:“…四个,三个已经被我锁在屋子里了,还有一个不知所踪,应该…是被太公抓走了…”
妖冶男子神色不变,眼神却微微转冷,笑着:“今天这么关键的日子,你哥哥不在村口值守,还敢耽误事儿…”
“属下替哥哥赔罪,一定将这四个小鬼都抓来!”
妖冶男子摆了摆那只骨节分明、在豆蔻色指甲下愈显苍白的手,语气中透着百无聊赖:“今晚是最后一步,谁都不能来碍我的大事,那四个娃娃直接杀了便是,不用带来。”
太婆稍稍抬起头,犹豫道:“属下看那几个孩子衣着服饰不菲,还随身带着佩剑佩刀,似是武林世家子弟,谨慎起见没敢直接下手…堂主,您说会不会几大世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听到风声派小娃娃过来探查虚实么?”妖冶男子嗤笑了几声,他转念想了想:“不过…要真是武林世家子弟,以后或许有大用处。太婆,你做得不错,赶紧找到太公,把这四个孩子都带过来吧!”
“是!”
“等等,若当真是世家子弟,要被他们逃了可是个大麻烦,我把鼎奴给你带上,务必不能有漏网之鱼。”
“属下遵命!”
这时,红衣男子脚边传来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红衣男子低下头望向呻吟的方向,露出无比愉悦的笑容,声音温柔地仿佛沾着蜜糖的砒霜一般:
“陈嚣啊陈嚣,今日是最后一晚了,本座让你活到今日再死,亲自送别陈村的父老乡亲们最后一程,是不是…待你格外不薄啊?”
暗影中,一个瘦小的男童痛苦地紧紧蜷缩成一团,已是奄奄一息。
男童闷哼了一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太婆迅速地回到先前将叶归尘三人关起来的小屋外,眼见屋外的锁仍旧好好地上着,心下稍安。
想来那盏茶水已经起了效用,擒拿这三个小小孩儿自然是手到擒来,等找到那个蠢货哥哥,便可将今夜闯入陈村的四个小鬼一举带到殷堂主面前邀功。
太婆脸上不复先前那副慈祥的模样,露出得意的神色,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窗户被剑生生劈开,哪还有叶归尘三人的踪迹?!
叶归尘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待屋外那些身带尸斑、行动诡异的村民大军走远后,他便运气内劲,用随身携带的破妄剑劈开了窗户,带着温玉琢和凌不疑逃了出去。
趁着全村的屋子都大门打开、又无人在内之际,他们正在悄悄地逐一搜查屋子,找寻裴怜舟的下落。
眼见已经找了大半,仍是不见裴怜舟的下落,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刺耳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突兀地响起:
“孩子们,你们去哪儿啦?”
是先前那个老婆婆的声音!
叶归尘与温玉琢、凌不疑互相使了个眼色,三人赶忙藏匿到最近的小屋之内,不敢出声。
忽然,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声从屋外传来!
叶归尘透过门缝朝外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距离三人所藏小屋外约莫半丈处,站着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鼎的巨大怪物!
叶归尘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只见那怪物上半身似乎是个**而肌肉虬结的男子,蓬头散发,满眼猩红,口中发出类似野兽般嗬嗬的嗷叫声,而他的下半身则紧紧地与一口大鼎融合在了一起!
鼎人怪物显然是在找寻叶归尘三人的踪迹,只见他手中举起一根硕大的狼牙棒,忽而一棒下去,巨大的击力作用下,竟将左手边的一间木屋生生地击垮了!
这样巨大的怪力,叶归尘心知不敌。若是自己单独一人,或许还能仗着轻功灵巧逃脱,但如今身边还带着温玉琢和凌不疑二人,他们毕竟年幼,又才上山学艺半年,内功尚不深厚,只怕没逃几步便要被追上。
眼见鼎人怪物逐渐逼近,一间间地击碎木屋,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便要暴露在这鼎人怪物面前了。
叶归尘心一横,悄声对温玉琢道:“你的火树银花带了吗?”
火树银花是温玉琢最近一个月自己琢磨炼制的一件花里胡哨的暗器,取自火树银花夜满天,红妆得意众喧欢之意,顾名思义在使出之际可以如绚丽烟花般照亮天空,虽然杀伤力不强但动静却大,所以刚才为免打草惊蛇没有轻易用上。
温玉琢摸了摸胸口:“带了两个。”
“你们两个听我说,一会儿我出去引开这怪物,你们便悄悄往村外跑,跑到安全地方了就放火树银花为讯号,然后回山上找师父求救。”
凌不疑反对道:“不行,那你怎么办?还有怜舟呢?”
“我留下来,想办法救出怜舟,实在不行也尽量拖延时间。”
“可是…”
“来不及了,这么待下去死路一条,你们一切小心。”叶归尘急道。
温玉琢点点头,拉住了一旁还想说话的凌不疑,想了想又摸出一个红色的小筒塞到叶归尘怀里:“师兄,分你一个,或许用得上。”
叶归尘接过那火树银花塞进了怀里,抽出手中破妄剑,而后飞也似地冲了出去,大声疾呼:
“我在这里,你这个怪物!有本事来啊!”
鼎人怪物怒吼一声,被叶归尘的挑衅成功激怒了,它操控着身下的巨鼎,速度惊人地朝着叶归尘追去!
叶归尘提起师门心法太初真气,吊起精神与那鼎人怪物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他既不敢跑得太快,让鼎人怪物失去了他的踪迹转而折返寻找温玉琢和凌不疑,又不敢跑得太慢,毕竟那鼎人怪物一击之下,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就这样,叶归尘仗着先前对街道的记忆和身形灵巧,在陈村中与鼎人怪物兜着圈子。
另一边,待叶归尘与鼎人怪物的身影渐远,温玉琢与凌不疑悄悄地离开了藏匿的小屋,朝陈村的村口方向匆匆赶去。
经历了这样的变故,两人之间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动不动便争执,两张小脸均是神色凝重而紧张,一时间沉默。
就在这时,温玉琢眼尖地看到前方一间院子的门缝处,夹着一片深紫色的衣袍。
正是裴怜舟身上那件衣服的颜色!
他拉住凌不疑的小手,嘘声朝那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悄悄绕到那小院院墙外,而后攀爬着翻了上去。
只见那院子里面的小屋亮着灯,屋门打开,屋内站着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皮的老头,看上去与先前诱骗他们的老婆婆相貌有着五分相似,只是神态猥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而佝偻老头面前,赫然是失踪了的裴怜舟!
只是裴怜舟似乎是昏迷了过去,他垂着头双目紧闭,整个人被高高吊起,双手用绳子束缚着挂在了悬梁之上。
佝偻老头紧紧盯着裴怜舟,双目中散发出灼灼精光,似是饿狼看到一块肥美的鲜肉一般将裴怜舟生吞活剥,喃喃自语道:“真漂亮的小男孩…”
他一边露出猥琐下流的笑,一边伸手往裴怜舟的白净小脸上摸去。
凌不疑虽然看不懂这佝偻老头要做什么,但只觉此人看上去说不出的恶心,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时,佝偻老头忽然猛地回头:“谁!”
凌不疑和温玉琢心中一惊,尚未答话,墙角边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野猫喵的一声蹿过。
只见眼前一花,那小野猫凄厉地惨叫一声,而后便从半空之中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那小野猫竟然在一瞬间内被佝偻老头随手扔出的飞刀生生地切成了数十块!
而那速度之快,凌不疑和温玉琢甚至都没看清佝偻老头是怎么出的手。
这老头看着其貌不扬,竟然是个极其厉害的飞刀高手!
想来他当时能将裴怜舟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武功自然是远远超过了他们几人。
温玉琢悄悄对凌不疑比了个口型:“先跑。”
凌不疑执拗地摇了摇头,回了个口型:“想办法救人。”
两人正在那边僵持不下,却见那佝偻老头在裴怜舟的脸上摸了几把后,又一下子将裴怜舟的裤子扒拉了下来!
凌不疑和温玉琢的两张小脸顿时都涨红了。
他们虽然年幼懵懂,却也知道在别人面前被扒裤子是件很丢脸的事情,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凌不疑焦急地对温玉琢比口型:“他要干什么?”
这时,只见佝偻老头伸出手,朝裴怜舟下身探去。
温玉琢联想到此前看过的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本,忽然间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狐狸眼,对凌不疑比口型:“我知道了,他要让小鼻涕虫当太监!”
凌不疑瞪大了双眼。
这下温玉琢也不好意思不管裴怜舟先跑了。
让裴怜舟被多吊一阵子倒没什么,要是眼睁睁放任他被阉了当太监,也太不够意思了。
两人正在不知所措,忽然听到那佝偻老头冷不丁地咒骂了一声!
却原来是裴怜舟在那佝偻老头下流的抚摸下不适地醒了过来,被这紧贴在自己身前的猥琐面孔吓了一大跳,一个没忍住,直接尿了他一手。
佝偻老头骂骂咧咧地抽回手,转身去了后院找凉水。
眼见是个绝佳的机会,凌不疑和温玉琢赶紧从墙头蹑手蹑脚地爬了下来,溜进屋内。
裴怜舟望见凌不疑,乖巧地没有吭声,露出欣喜的神色。
而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光着屁股,脸一下子羞红了。
温玉琢和凌不疑一合计,凌不疑施展轻功攀上房梁,抽出刀将那吊着裴怜舟的绳索砍断。吊着的绳索一断,裴怜舟便从空中径直地坠落下来,被等候在一旁的温玉琢一把捞住。
三人配合得当,终是将裴怜舟给解救了下来,只见他细瘦伶仃的手腕上已被勒出两道深深的红痕。
这时,后院外传来对话的声音,听那音色正是先前的老婆婆与那佝偻老头。
只听那老婆婆絮絮叨叨数落道:“你真是色胆包天活得不耐烦了,今晚还敢动这心思玩忽职守,要不是我替你兜着,堂主那边有你好看的…”
那佝偻老头赔着笑:“几个小娃娃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在这鬼地方憋了这么久,难得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小男孩儿,长得比那养在瓦舍里的娈童还水灵…”
“哼,鼎奴在追那个大的了,我要去找剩下两个小的,这个你赶紧给堂主送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洗一下,他奶奶的,尿我一身骚…”
只听得那老婆婆的声音逐渐走远,而后院又淅淅沥沥地传来水声,显然是那佝偻老头正在洗澡。
如今不溜更待何时,温玉琢和凌不疑扶着已被吊得虚弱不堪的裴怜舟,悄悄朝前门走去。
温玉琢轻轻推开门,忽然感觉一阵寒意袭来。
他心中发毛猛一抬头,却望见两张如橘皮般的老脸正近近地贴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