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卢骏声,江序只与他对视了个眼神,没多说,径直下楼,很快,一楼因为江序现身引起了一片沸热。
身后轻微的开门声响,卢骏声转头,看到了一张不陌生的脸,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意外。
从前天他在梁家书房再见到这个女孩,他就有了预感,江序的生活会再次变得反常。
或许连阿序自己都没意识到,对这个女孩,他破过多少次例。
去乐场的那次剪彩不算,参加他不喜欢参加的场合,或是某个大雨天里,像个傻子开着车从一围路到四围路跑了两圈。
别看江序现在把公司当家住,他也有过短暂的时期,每天晚上十点前归家,如果是出差或特殊情况,还会发短信事无巨细报备。
人人都说江序脾气好,有耐心,事实是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对什么都敷衍,耐心这东西,他真的没有。
有,卢骏声也只在他对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不是伊明诗。
“嫂子。”卢骏声扬着笑脸喊了一声门口的人。
苏童手指头动了动,被喊的无所适从。
卢骏声是她和江序扯完证后认识的,在那之前他在国外读书,他不知道他们是假结婚,也一直管她叫嫂子。
也只有卢骏声眼里,她和江序是做过真夫妻的。
“阿序让我在这里等你,我送你下去吧。”
苏童摇摇头,礼貌婉拒了,“我还有点事,自己走就行了。”
她不想引人注目。
路过一楼酒水区,视线扫过大厅中心位置,一层层人流包裹中,一道身影最突出,这世上真的有天生就是主角的人,只要他在的地方,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她没再贪看,走进了酒水区旁的一间房。
朱家旺在里面等候多时,在看到苏童空着手进来那刻,眼中微微有了笑意。
他没压错宝,等久点也是值得。
苏童没说废话:“帖子赵准接了,明天上午十点,赵家等你。”
“好好好,”朱家旺一脸老狐狸的笑,嘴上也慷慨了些,“你不是好奇郑家的事,我现在告诉……”
“不用,”苏童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那间仓库卖不卖给郑家。”
朱家旺一愣,讪讪收回脸上的笑意:“卖,明天我去赵家,后天下午,我们约个地方,你带上合同。”
这是这两天糟糕事里唯一的好消息,苏童松了一口气:“那就先谢过朱总,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
恩茜等在酒店外面,见苏童只身一人从玻璃门后出来,立马迎过来,“怎么样,见到朱总了么?”
“答应了,后天签合同。”
恩茜一听立马眉开眼笑,她就知道,她这个上司,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苏童却没有她那么轻松,她还在自责今天酒桌上发生的事,那些人会不会轻视江序,觉得他是一个轻浮的人?可她错失了解释的机会,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时间久了这件事情被慢慢淡忘。
等朱家的仓库到手她就回文莱,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她不会再祸及他了。
早上九点,赵家准时来客上门,朱家旺顶着一张谄媚的脸出现在赵家客厅,令人惶恐的是,赵准坐在客厅等候多时。
朱家做的物流生意,生意不大,但扎根在沃南湾那片许多年,赵家现在开了航线,在这大鱼吃小鱼的行业里,要想不被吞吃,他只能投诚。
何况,他今日是带了诚意的。
赵准看了眼茶几上的产权证及过户合同,只是沃南湾不值一提的一处小仓库,赵家不缺这点位置。
“你是说,郑家要跟你买下这块仓库?”
朱家旺急忙谄媚,“是的,昨天您见到的就是郑家的养女,郑家现在正在四处铺路,回国的心思已经是司马昭之心,郑文豪当年做的那些肮脏事,没吃牢饭已经是便宜他,现在还想回国,我都替您觉得不平。”
赵准端起茶杯,对面前溜须拍马的一套不置一词。
今日风头正盛的是赵家,若换作田家,这些人的嘴脸也不遑比现在笑的灿烂。
他之所以听到现在,不过是他心有疑惑。
朱家旺不知道的是,昨天那封拜帖根本不是任何女子送到他手里的,而是江序。
还有昨天包厢里那个未露面的女人。他事后多番打听,可惜五四酒店是伊家的产业,昨日又是陈执在场,他什么也打探不出来。
朱家旺无疑错有错着,也顺带着送了他一个消息。
赵准拿过面前的东西,承了这个情:“朱老板这份心意我收下了,赵家做的是生意,不是趁火打劫,这块地儿郑家答应给你多少,我一分不少给你。”
苏童今天空闲去看了几处厂房,半下午又被伊明诗一个电话叫到了六角街。
本来俩人约了昨天,伊明诗那边有几个难缠的亲戚,硬是没脱开身。
约在一家服装店,苏童抬头看一眼门头上棕黄色带着古朴味儿的牌匾,低头往里走。
她对品牌这些东西知之甚少。
伊明诗坐在一方矮桌前,面前摆着几本图册和面料样板,旁边站了好几个店员。
见苏童过来,她扬眉,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快来,等你到现在了。”
没等苏童坐下,她将面前的图册推过去,“快帮我看看,这几套西装哪个好看,我挑了一下午都挑花眼了。”
苏童随意看向她指着的几张图,她不懂剪裁设计,也不懂面料,只是在看到那几套衣服后,习惯性想象出某人穿上身的效果。
肩的位置挺阔,腰的位置修身,臂线分明,配上那张温和俊逸的温柔脸庞……她切断自己的思绪。
苏童问她,“是在看婚服吗?”
苏童觉得,这几件衣服跟陈执并不相配,应该换种风格,或者干脆……换个新郎。
伊明诗说,“不是,是给阿序挑生日礼物。”
“他生日不是在十月?”
苏童的疑问,在伊明诗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变得心虚,她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她没有特意记得江序的生日,只是碰巧记起。
“西装的定制时间就是长,你知道,十月份是我的婚礼,越往后面我一堆事情,趁现在空着,赶紧把阿序的生日礼物选好。”
“哪件好看?”伊明诗询问苏童的意见。
伊明诗眼光无疑是好的,每一件都很合适江序,不然苏童也不会一眼就将西装的主人代入到江序身上。
苏童把目光投在一件纯白儒雅的西装上,白色西装很多人都不敢穿,怕气质样貌撑不起来,容易暴露短板,可江序完全没有这样的忧虑,他身高腿长,面容清俊,穿白色更加高洁神圣,不染纤尘。
“这件?”伊明诗指在上面,“我也觉得这件好看,就这件吧。”她就这么很随意的敲定了。
苏童视线落在画册左下角的位置,很轻易看见这件衣服的价格单,她合上画册。
后面,伊明诗跟店员好沟通细节去了趟洗手间,苏童在店里等她,百无聊赖中,停在一个玻璃橱柜前,里面陈列着一款银色提花领带。
“这条领带可以拿给我看看吗?”
店员恭敬的弯腰,将领带摆上来。
苏童不懂面料设计,她有一个普通人欣赏美的目光,只觉得这条领带搭那件白西装,很合适。
“这条领带多少钱?”
“您好,这条领带一万一千八。”
苏童思考了一下,对店员报的价格,她其实有预期,但还是超出她的范畴。
伊明诗回来的时候看见苏童正从柜台离开往她这边来。
伊明诗:“走吧,请我去吃饭。”
两个人没有去很贵的餐厅,伊明诗带苏童去了一家路口的大排档,点了一份煎包,一碗牛肉面,苏童要了一碗葱油拌面。
等面的功夫,苏童拿壶里的水烫好餐具摆了一份在伊明诗面前。
伊明诗看着她熟练的动作,问:“什么时候走?”
苏童看着她说,“三天后下午的票。”
伊明诗又问:“要等郑家搬回国了,再一起回来吗?”
苏童低头搓了搓指尖。
他们都以为郑家搬回国,她就会跟着一起回国,不知道的是,她跟马净秋有约定在先,郑家一旦把产业搬过来,马净秋就放她自由。
她会跟苏如月一直留在文莱。
认识这么多年,伊明诗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她也不勉强,只问:“那会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苏童看向她,眼底脸上皆是认真:“明诗,江序比陈执要好,跟陈执结婚,你以后会后悔的。”
伊明诗反问她:“跟江序离婚,你有没有后悔?”
苏童被问的一愣,但没有迟疑,肯定的回答她:“没有。”
因为她清醒的知道,什么东西属于她,什么东西不属于。
她知道伊明诗心里有根刺,在走之前,她想再帮江序争取一次。
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努力。
哪怕结果是那根刺反扎向自己,她也心甘情愿。
“你被送出国那年,江序想过很多办法去找你,可是他爷爷不让,有一次他都上飞机了,被他爷爷知道了,最后,飞机还是停飞了。”
“毕业那年,他为了你跟江家对抗,没有进他爷爷安排的公司,自己创立江晟,没日没夜的工作,他想独立,想脱离江家,想接你回来。”
“你是不是介意他跟我结过婚?可那时候他也没有办法了,江爷爷逼他娶姚家的女儿,江姚两座权利大山压在他身上,他爷爷有多独断你是知道的,他也害怕,他来求我……”
“明诗,当时我给你打过电话的,是征求过你同意的呀,我说,我替你守护你们这段感情,你别对他灰心,等你回来,等他有能力,我就把他还给你。那一年,我只是在替你照顾他。”
“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在我们领证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他的电话,他怕你生气,怕你在国外过的不好,他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一年,江序总是担心伊明诗,怕她吃苦,知她怕黑,怕她哭泣。
他工作压力又大,苏童只能默默看着他难受,默默陪着。
后来,她连陪都陪不了,婚约的最后三个月,陈柏山托人找了关系提前从牢里出来,她担惊受怕,怕陈柏山找到她,出门带口罩,被陈柏山尾随,她就睡警局对面的躺椅,她被父亲恐吓,丢了工作,有那么一个月,她走哪身上都带了把两指长一指宽的刀。
她有过一次带着伤回家,是夜里凌晨,江序在客厅工作,她径直往屋里走,在他拉她胳膊那下,差点痛呼出声。
那段日子,她最怕最怕的,还是陈柏山知晓江序这个名字。
那段提心吊胆的婚姻,终于在江序喊停时结束了。
她没有难过,有的都是安心和解脱。
不会再有任何连累他的可能性了。
伊明诗默默听着,她并不是无动于衷,那段在国外的日子,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灰暗、混乱,那是伊家的低谷,也是她的低谷,但也是那时候她认清了自己的心。
她感念江序对她的好,但那份好是男女情爱还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友谊,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而江序花的时间显然要更久。
现在听来,她更心疼在这个故事里自始至终都像是没有存在感的另一个女孩。
一个很喜欢江序,却把自己伪装成甲乙丙丁,毫无保留的付出,又将爱意小心翼翼地藏好。
伊明诗自问,她爱一个人做不到这样。
见伊明诗不说话,苏童变得着急:“明诗,陈执他趁人之危,在江序最难的时候,故意接近你讨好你,他不光明磊落,也没顾兄弟情义。”
“童童!”伊明诗心疼她,不代表苏童可以随意诋毁陈执,“我们几个是一起认识的,都是好朋友,怎么你就对阿执这么有偏见?”
苏童气愤,因为他明明和她一样烂到沟里,却野心勃勃,心思卑劣,肖想不该肖想的。
伊明诗真的是厌烦了,她厌烦所有人无端的揣测,对陈执充满恶意,说他夺兄弟之妻,说他阴险小人,别人这样说也就算了,连她最好的朋友也这样说。
她索性就说个明白:“是我强迫陈执的!”
苏童一瞬间瞪大眼睛,又像是听错了。
伊明诗又说了一遍:“是我强求的,陈执不喜欢我,他更没有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的是她,哄骗他,灌醉他,拷住他,强上他,他只是对那一夜负责。
伊明诗再抬眼时,眼底深处划过一抹黯然,那是一种无力又伤感的自嘲。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哪怕是念及少时情谊,陈执还是会娶她。
她声音变得虚弱无力,像是被难堪的情绪罩住又不服输势要冲破,“不管过去如何,他现在身边的人是我,我们也快结婚了。童童,你不强求一下,怎么知道你跟阿序没可能?”
这很不像伊明诗,在苏童眼里,她是不知悲伤为何物的小太阳。
苏童很难过。
伊明诗真傻,她如果选择的是江序,江序一定不会让她这么不开心、不快乐。
店里的灯光很亮,打在苏童忽明忽暗的脸庞。
后来伊明诗又要了瓶烧酒,她最喜欢的红油面都坨了也没动,苏童怕她喝多了难受,就陪着喝了大半,她半点酒意没有,伊明诗却醉了。
脸有些红,口齿也不清,说话断断续续,思维却清晰的让人心惊。
“童童,我知道你喜欢阿序,你不用瞒我,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序的?但肯定比认识我早。”
“我听人说,你是调到我们班的,也是你申请住到我宿舍的,第一次宿舍聚餐,你就跟我说你喜欢吃辣,小米椒你干嚼,可事实你吃辣吗?你看看你面前那碗面。”
“当我发现你是因为阿序故意接近我,我次次出去玩都叫上你,你次次都应,我一直在等,等你跟阿序告白……也在等阿序拒绝你。”
一开始,伊明诗只是想让苏童知难而退,可是没有,这个女孩安安静静,她从不主动跟江序说一句话,不往他跟前贴,也不单独跟他相处。
本本分分,从无逾矩
后来连她都要以为,是她猜错了。
苏童性子怪,心思沉,不爱说话,也不交朋友,却把仅有的心思花在伊明诗身上,为她留门,陪她走夜路,还为她挡烂桃花。
苏童什么也不说,却做尽了很多笨拙很奇怪的事。
伊明诗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渐渐在接纳这个女孩,只是渐渐……好心疼她。
大三那年,伊家破产,伊明诗被送到国外,临走前,她跟江序站在学校那棵樱花树下,别人都以为是情人间的絮絮不舍,事实是,伊明诗在托江序照顾苏童。
她知道那个女孩,喜欢一个人只会无底线的付出。
伊明诗醉了,醉的一塌糊涂趴在桌上睡着了,苏童拿过她面前的手机,在收藏夹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明明没响几声,等待却像是很长,直到电话被接通。
“明诗?”是很温柔让人沉溺的声音。
苏童垂下眼睫,手指抠住自己裤子的麻布面料上,声音很轻,“她喝醉了,你来接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