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 第3章 第 3 章

“梁家还有这么雅致的花园，梁老头挺会挑地方。”这是一处观景台，卢骏声给对面斟了杯茶，又给自己满上。

江序看了眼杯中的茶水，神色淡然：“这不像是你来的场，跟梁家有旧交？”

卢骏声笑了一声：“怎么，在你眼中我就只会吃喝玩乐，前年我那表妹不是考砸了，托关系送去英国，那边院长是梁老的故交，帮了不少忙。”

他又喝了口茶，桃花眼一挑：“不过我也知道这种宴会肯定无聊，所以拉了个伴。”

江序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压眸：“不说实话是吧？走了。”

只见卢骏声立马起身拉住他，暗啐了一声：擦！就知道这老狐狸不好骗。

“要不是你天天跟个工作狂一样，上班上的脸都绿了，宋姨急的心火如焚跟我妈哭诉，我至于被我妈揪着耳朵威胁。”

他就说这差事不好干，江序这种人能骗到他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又一屁股坐下：“我说你也行了，多少天没回家了？真把公司当家住了？”

江序坐下来，慵懒地靠着椅背，语气不甚在意：“这几天事多。”

卢骏声压根就不信，如果一个公司需要老板忙到不眠不休，那还要一栋楼的员工干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江序光秘书助理处就有二十多人，各个都是顶尖学历。

“行了行了，你就当是帮帮忙，母命难违，我妈说了，今天要是不能带你过来，就禁足我一个月。”

索性他今日不忙，慢悠悠端起面前的茶喝起：“就半小时，下不为例。”

卢骏声笑地咬牙切齿，行、行、够他交差就行。

两人聊了一会，江序手机突然响了，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手里的茶杯骤然松落，砸在桌台上，茶水溅湿西裤，晕湿很深的印记。

卢骏声茫然看向他，就见江序喉结滚动着，肩膀绷的很直……他在紧张。

卢骏声为这一发现心跳前所未有的快，有什么事情，是能让江序紧张的。

要知道面前坐着的人可是舟市的风向标，年纪轻轻，执掌家族千亿产业，上位五年新建海港要塞七所，手握舟市全部海运，短短几年将对外出口贸易额翻了一番。他一手创立的江晟企业，参与扶持的国家百亿项目近千例，提案签字恒河沙数。

就在今年初，那场对外谈判关于进口关税调整，三天三夜全程公开会议，他只身一人突破万难将税点下压百分之二十。

谈判桌上，同样泰然自若。

卢骏声要不是仗着自己的妈跟江序的母亲是闺蜜，两个人从小垫一块尿布的交情，江序这个人，他也是不敢放肆的。

卢骏声再确认时，江序已经收了电话，站在窗前，整个人异常的安静，视线落在园中的奇石上。

“阿序？是有什么事吗？”

午时的阳光刺眼，照在那张冷峻又无情的脸上，明暗交错。

江序声音平静：“我待会儿去趟机场，车借我用用。”

光从语气判断，卢骏声听不出来刚才那通电话是重要还是不重要。

卢骏声：“公司的事情？着急的话我现在送你过去。”

像是过了很久，也才短短几秒，“不用……不着急。”

江序的视线停在空中那片吹落几经翻旋又落地的树叶上。

只是一个等了很久，无关紧要的消息。

卢骏声还想问什么，瞥到楼下花园某处，话锋一转，“就知道梁家憋了大招，还真如传言所说，花容月貌。”

楼下正是梁崇最小的孙女梁雨桐，梁家最出名的不是产业，而是梁家双姝，大孙女前几年嫁了高门，小孙女才双十年华，梁崇把孙女保护的很好，一概宴请都推了，就连今日也迟迟未出。

梁雨桐身后跟着一个小侍，托盘里盛放着两瓶好酒，不用想也知这酒是送给谁的。

卢骏声不怀好意打量着窗前一言不发的男人，才子佳人本就是一桩美谈，虽然梁家地位低，但只要江序看的上，也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恰巧接上江序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洞穿一切的警告意味，“我去一趟洗手间。”

言外之意，在我回来之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对，麻烦，在江序眼里，这仅仅是个麻烦。

卢骏声“啧”了一声，知道今天的目地彻底暴露了。

江序哪都好，只一样，年将三十孤家寡人。

宋宛心每每想到这个，就会哭成一双桃眼，自责自己当年人微言轻，眼睁睁看着江老爷子拆散江伊两家的婚姻。

不然，舟市现在人人称羡的就该是这一对璧人。

见他毫不犹豫走出去，卢骏声没忍住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谁守身如玉呢！”

屏风外，男人的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的吊灯上，嘴角勾起奚落的弧度。

回来，卢骏声已经等候在外面，本来今天就是走个过场，恰好江序有事，也不必逗留。

下楼梯时说不上什么感觉，江序又一次看向书房位置。

跟来时一样，白色房门紧闭，门口站着一个小侍，情绪紧张不时将目光往门内瞥。

鬼使神差，他调转方向走了过去。

小侍看见贵客过来，加之刚刚让书房客人溜走的失职，一下激的他心更慌，身子颤抖，“江先生、卢、卢少……”

卢骏声笑道：“怕什么，本少又不吃人，梁老在里面吗？我道声别，今天先回去了。”

“老爷在里面。”

话是这样说，却不见进去通传。

卢骏声故意提了提声音，“书房有客人？不方便的话那我……”

听啪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梁崇匆匆走出来，“卢少、江先生，怎么就要走了，马上要入席了，不忙的话留下来吃顿便饭。”

卢骏声的推辞张口就来，“梁老客气，今天实在是……”

卢骏声声音硬生生顿住，他无意间看到书房里一个人，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猛然回头看向江序。

那张万年不变的温和皮囊像是镶在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序目光扫过书房陈设，在接近窗前那抹瘦小的身影前收回来。

“梁老书房这满墙的名家字画，晚辈可否进去参观一下？”

梁崇惶恐，要说他书房里的画有多出名，还真没有，他一时猜不透江先生的心思，只是连忙侧身将人请进屋，“当然方便。”

梁崇跟着江序身后，没走两步远，被卢骏声叫住。

卢骏声没进屋，站在门口悠悠晃着身子，“这书房有什么好待的，听说梁家有座酒窖，美酒无数，梁老可别小气，带我去品鉴品鉴。”

“这……”梁崇站在门内，一时拿不定主意，一边是地位高有些交情的卢少，一边是地位更高但梁家高攀不上的江先生。

商场上，摇摆不定就是大忌，一瞬间他便有了定论，“江先生，我带卢少去挑酒，先失陪，书房东西您随意看，若有看的上眼的我让人给您包好带走。”

他深知，没有卢少，以梁家的位置，这辈子也不会有跟江先生攀谈的机会。

“梁老客气。”

梁崇走在前面带路，卢骏声故意稍后一步，好心顺手关上书房门，期间瞥一眼那紧贴在窗户玻璃上，低着头跟他们装不认识的壁虎小姐，又看向那身高腿长装模作样看画的江先生。

啧，可真有意思。

梁家的书房很大，门关上那一刻，苏童真实的感觉到脑袋缺氧，清晰地脚步声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敏感的神经上，她身子变得僵硬，呼吸越来越急促。

别再过来了，别过来……

她缩着身子无声祈求着。

手无意识扣在身后窗框的金属边上，丝丝风夹着楼下花园的笑谈声飘了进来。

下一刻，手腕被人握住。

温柔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远山的暮鼓，一字一调，构成了苏童此刻的心跳声。“从这位置跳下去的话，不会撇清我们的关系，只可能吸引楼下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可能会猜测我对你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让你命都不要往下跳。”

江序抬起胳膊，轻而易举将那只抓住窗边指甲用力到发白的手拿下来。

她不止身体骨架小，手更小，张拢在他掌心里完全看不见。

苏童的手却像触电般缩回来，抬头，撞进一双温和漆黑的眸。

她想逃，可身前是男人的胸膛，身后是墙，她无处逃，想说她没有，但唇角微张，也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江序俯视着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对他避之不及，轻笑了一声，“苏童，这么多年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离婚了，连朋友都不算了？”

朋友？

她哪算，他朋友都该是卢骏声那样的，最差也该是像陈执那样的。

她清了下干涩到发疼的嗓子，声音粗哑难听，“……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手机丢了。”

江序看着她短发颅顶上的那颗旋，轻叹了口气，连撒谎都这么不用心。

苏童抿着唇。

他又问，“这五年去哪了？”

苏童不想说，但她知道欲盖弥彰反而更会让江序好奇，如果他想查，她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

她回答他，“去了文莱。”

苏童不敢看他的脸，也害怕听他的声音，怕每多一份记忆，都会让她在往后异国他乡的夜晚，肮脏的像疯子一样一遍遍的临摹回想。

恶心又卑劣。

她的眼睛落在面前男人垂在西裤边骨节分明的大手上，空荡荡的无名指处，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诧异。

像江序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那么热烈，会将全世界都捧在心爱的女孩面前，这样赤诚滚烫的男人，结婚了，会不带戒指吗？

她又去看他另一侧的无名指，同样没有。

不会的，江序如果跟伊明诗结婚，不可能不带婚戒。

她猝然抬头，“还没结婚？”

“嗯？”

苏童望着眼前那刻入骨髓般熟悉的脸，心间像是裂了纹缝，渗出丝丝心疼。

像种破罐子破摔，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弯了弯眉眼，歪头笑他，“江序，你有点逊啊，当初你那么急着跟我办离婚，去英国找她，我还以为你们早修成正果了。”

江序目光停留在她那张尖瘦的过分的小脸上，眸色变得晦暗。

眼前的苏童很瘦，头发剪的更短，跟记忆里那个圆脸齐耳发的乖乖女区别很大，可能是瘦的脱相了，颧骨很高，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她还跟以前一样的怕他，但又有些不一样，锋芒渐露。

但真要让江序去回想，他也想不起来过去的苏童长什么模样。

书房里挂着一副王羲之的仿帖《兰亭序》，他站在书画前，语气漫不经心，“没有，她喜欢陈执。”

陈执这个名字，苏童不陌生，作为伊明诗的闺蜜，她太常听她念叨了。

江序陈执伊明诗，三个人是青梅竹马，不同于卢骏声十岁就被送出国，这三个人从小到大读的都是一所学校，大学都考的同一所舟市顶尖学府。

苏童知道，江序和陈执都喜欢伊明诗，一个明恋一个暗恋。

但在苏童眼里，江序和陈执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可比性，一个大家族独子，一个私生子，一个温暖的像太阳，一个性格阴暗的像极地。

江序会输给陈执，苏童觉得不可置信。

她情绪变得激动，“为什么？是因为你家人反对你们的事？还是因为你去迟了，陈执先你一步……”

“没有，都不是。”他打断她。

“那是因为什么？”

苏童不死心的再问，在江序眼神无奈的表情下，她才想起来，原因他已经说过了。

是因为……喜欢呀。

伊明诗喜欢陈执。啧，伊明诗真是眼瞎。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苏童第三次不安的看向门口，江序跟她聊起了寻常，“这次回国还走吗？”

苏童点了点头，“嗯，过几天就回去，”

江序喉结动了动，想问她是跟家人移民了吗？这次走了还回不回来？也想顺便问下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可苏童终究跟伊明诗不同，江序对她的了解近乎于零，她的出身，她的家人，她的一概情况一无所知，他们也就不是能深入话题的关系。

最后他只是说，“看来这几年文莱的经济不行啊，把你养的跟没吃饱饭似的。”

苏童被他逗的笑了下，嘴角动了动又不自然放下，“没有，只是我混得比较一般。”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像是阔别多年的老同学见面一般，寻了个契机，苏童便找了个理由要走。

江序没有留她，只是问，“今天来梁家的事办完了吗？”

苏童点点头，江序来之前她刚好跟梁崇达成一致。

从窗户走到门口很长一段距离里，江序只是双手插兜，微微弯腰目送苏童。

他一直知道，苏童对他很抵触，尤其是协议婚姻那一年，所有需要她出席的公开场合，她总是离他很远，像是陌生人。

就是回到明月公馆，同一屋檐下，他们也是各吃各的，时间长了，江序就看出来了，这个女孩讨厌他，或许是看在伊明诗的情面上才帮了他。

可江序自问，他没做过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最后他还是尊重她，顺了她的意与她保持距离。

那道乳白色的门开启又再次合上，清脆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震荡，久有余音。

江序保持着姿势没变，目光落在门上，脑海里闪过很久之前的事。

是他与苏童签字离婚的那天，他匆匆赶去机场，不远万里，找一个答案。

他至今记得当时他一脸颓废去见伊明诗，当时她看他的眼神，震惊，遗憾，活像是他错过了什么东西。

后来好多年，江序也不知道，那天他错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