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雪压弯了枯枝,湖面结了好厚的冰。
白知砚在第二日收到一封极其重要的书信。
她当时给陈雪里写信的动机,是陈土在她面前发表了琉璃瓶与水的言论。
当时她听到那番话,心头大震。
陈土将自己比作外表华丽内里中空的琉璃瓶,又将白知月比作一汪清泉。
他说清泉装在琉璃瓶里,只会发绿发臭。
白知砚回到家后,立刻就借着大为震惊的情绪,给陈雪里写了一封信。
没想到山高水远,暮春所寄的信,到了冬日回信才送到手上。
但这个时间又似乎刚刚好,早一天或者晚一天都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白知砚打开信封,一眼便看出此信是由章行瑜代笔。
那字迹起落从容,一看便知功力深厚。
想来章行瑜与陈雪里二人的关系,应当是越来越亲近了。
白知砚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因为平日她们两人也有书信往来,所以陈雪里这次没有絮絮叨叨地讲西域的辽阔肆意。
陈雪里直奔主题。
信中陈雪里向白知砚讲述了陈土从小到大的波折,以及对付固执的陈土的办法。
原来章行云是对的,对付陈土就是要强硬。
随后,白知砚又从陈雪里送来的盒子里拿出一卷书。
这是一封章行瑜书写的聘书,内容十分正式。
而盒子的最底下,是陈雪里写给陈土的信。
翌日,白知砚在国子监拦住了陈土。
陈土依旧有礼,但态度也依旧拒白知砚于千里之外。
白知砚将信递给他:“雪里写给你的信。”
陈土却不想打开,他有些烦躁:“以孝道来要挟我,是白助教的主意吧?”
在他心里,白知月是绝不会干出这种事的。
白知砚点头:“对。”
“你为什么致力于将知月推向我这个祸害呢?”陈土面色难看,语气很沉重。
白知砚想起陈雪里所说,陈土生气后一般不理人,若是还在与你说话,便不是真的生气。
她便想故意气他。
“我不管你现在是不是祸害,总之娶了知月,你必须支棱起来。”
陈土无奈摇头:“我不会娶她!”
白知砚呛道:“由不得你。妹夫!”
陈土见说不通,手中捏着陈雪里的信,大步转身离去。
白知砚看着陈土步子迈得极大,靴子踏在结着薄冰的青砖上,声音沉响,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时张固曲走到白知砚身边:“白助教。陈土生气了?”
白知砚听到张固曲的声音,便收起笑容。
“你听到了?”
张固曲笑意淡淡地说道:“听到了。”
“那你。”白知砚无法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毕竟眼前的张固曲会是三个人感情里的失败者。
张固曲温和道:“白助教,我明白。你大约是想安慰我,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白知砚眨了眨眼睛。
张固曲继续说着:“我是心悦白二小姐。但我对她的情感,远没有她待陈土深切。我此生最亲密的两人,能结为夫妻,于我而言,也是幸事。”
“哇。”白知砚忍不住感叹。
若是将白知月与陈土的故事单开一本小说,张固曲妥妥的深情男二啊!
张固曲对白知砚的表情感到疑惑。
她怎会露出崇拜的表情?
白知砚快速收起表情,正色道:“你能如此想,我当真是佩服!”
张固曲摸了摸头,笑道:“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也同白助教一样,希望白二小姐能得偿所愿。”
“定会。”白知砚回答。
而此刻在国子监祭酒的堂署内,章行云手里拿着章行瑜所写的婚书,好似自己喜事将近了一般。
他行事果断,未免夜长梦多,直接来国子监找陈土了。
国子监祭酒站在一旁,恭敬道:“襄王殿下,今日亲自来给平襄侯告假?”
他的手中拿着章行云所写的书面禀帖。
章行云点了点头:“只需半日即可。”
国子监祭酒连连点头:“若是有要事,多写几日也无妨。”
陈土此时走进祭酒的堂署。
他才在白知砚那里吃瘪,不知为何祭酒会突然叫他过来,心中很是不爽。
可是,此刻正中坐着的居然是章行云。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章行云找他做甚?
但他面上依旧恭敬地行礼。
章行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陈土面前:“走吧。”
陈土没有挪动步子:“去哪里?”
章行云挺直了背脊:“你要我在此处说?”
陈土看了看庄严肃穆的祭酒堂署,冷冷地道:“此处有何不可?”
章行云唇角微微一扬,轻笑一声:“你别后悔。”
陈土无所谓道:“不后悔。”
其实章行云就是想在这里,借着国子监祭酒在,昭告天下。
做媒人就是精神爽啊!
他爽朗笑道:“宁王殿下亲笔所写聘书,但他远在西域,只得由我这个弟弟出面。白尚书掌天下仪制,最是守礼,咱们快些去罢!”
陈土在听到白尚书后,就明白过来。
他紧紧捏着陈雪里写的信,也大致猜到了里面的内容。
国子监祭酒虽是站得远,但一直暗暗观察着章行云与陈土。
此时他的目光落在陈土身上,急忙上前:“既然是要紧事,快些去吧!”
祭酒推了推陈土。
马车上,陈土黑着个脸。
章行云想到日后会是连襟,于是用热脸去贴陈土的冷屁股。
再帮他一次。
“你没看你姐写给你的信?”
陈土戒备地看向章行云:“你怎知我家姐给我写了信?”
“你与白助教是一道的?”
章行云坦然承认:“对。”
他向着陈土移动:“你如今最紧要的是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若是待会儿去白府也黑着个脸,怕是会被赶出来。”
陈土冷哼一声,坐到马车另一端,确定章行云看不见信的内容后,才打开了信。
陈雪里在信中说,琉璃瓶没有水的滋润,迟早会干裂。
她问陈土:将琉璃瓶放在一汪清泉里,到底是水润了琉璃瓶,还是琉璃瓶装了水?
良久,章行云隐约听见几声细微的声响。
面前只能看见结实的后背的陈土,似乎在抽噎,他哭了。
章行云心想,以后到底是连襟,忍不住轻拍陈土的背。
“没事,结婚后就不再是被人抛弃的可怜虫了。你自己也明白,白知月永远会坚定地选择你。”
“真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章行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要是我的心上人,也像白知月一样,是个恋爱脑就好了!”
马车停了下来,陈土知道白府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仪容。
————
白知月与陈土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但白知砚被父亲白如山狠狠训斥了一顿。
虽说他与老平襄侯没有私交,但平襄侯一家为国为民,白如山也很是敬佩。
再者,陈土并非武将,他从未带过兵打过仗,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样子,分明是个文人。
白如山是气白知砚先斩后奏,婚书都搞到手了,还联合襄王演这出戏!
白知砚自知理亏,便任由父亲训斥。
总之,白知月终于能与她的心上人在一起了。
她是打从心底里高兴。
日月流转,不觉竟离皇上南巡只有五日了。
白知砚拿着一本厚厚的折子,来到康宁苑。
这次皇上特意让娄和羡去江南时,带上王翩然。
如此,得了皇上认可,娄和羡又身居显要,无人敢指摘王翩然是罪臣之后。
她终于可以不被困在安园,孤独度日了。
白知砚坐在忘情池旁边的小筑,将折子摊开,仔细给王翩然讲着要带回京城的东西。
王翩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不耐烦道:“你与我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你还不如与和羡去讲这些。”
白知砚只好关上折子:“我详细地址都写得很清楚,只是想拉着你对一下而已。”
“好,好,好。白小姐吩咐的,我定会全部带回!”王翩然朝着白知砚撒娇。
此时,侍从端上来两碗阳春面。
白知砚是知道娄和羡在安园给王翩然配了江南的厨子,但看到这碗阳春面,还是有所感触。
眼前这个傻丫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为了娄和羡的官声,甘愿独居在这安园。
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回江南看看了。
“怎么了?”王翩然问。
“可是看这阳春面,感动了?”
白知砚不解:“我感动什么?”
“我是想到你能回江南,替你感到高兴。”
王翩然将头靠在白知砚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会替我高兴。”
“你快尝尝怎么样?”
白知砚吃了几口。
安园的这个厨子手艺果然好,想必也在汇通楼干过。
味道清鲜,朴素却暖胃。
“怎么样?”王翩然又问。
白知砚点了点头:“好吃。”
“与你大表哥相比呢?”
白知砚不解,皱着眉头说道:“为什么要比?”
王翩然见白知砚不回答,于是拉着她的手臂,摇晃着撒娇:“你就说说嘛!”
白知砚最受不了王翩然撒娇,但她不理解,为什么一碗面要与杜百蕊比?
“这面不会是你做的吧?”
“你什么时候愿意下厨房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大小姐,怎么会突然做一碗阳春面给她?
白知砚后背突然冒出一阵寒凉。
王翩然甩开白知砚的手臂:“我怎么可能去厨房?安园新换了一个厨师,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哦,原来如此。
这才是正常的王翩然。
白知砚又吃了一口面,细细咀嚼:“这面,与大表哥所做的相比,实在一般。”
普天之下,只有杜百蕊为白知砚做的阳春面,最暖她的心。
“你!”王翩然轻哼一声。
“但相较京城的其他厨师来说,也算是顶好的了。”白知砚找补道。
王翩然却是更加生气:“这是和羡做的!”
娄和羡做的?
他事务繁忙,做阳春面干什么?
王翩然看着白知砚愣愣的样子,更是来气。
她指了指白知砚:“你就不能与和羡和好吗?为了我。”
很多事,过了那个档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白知砚不知该如何开口。
“和羡就在那里,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去将过去的事说开。”王翩然收起白知砚手中的碗筷,将白知砚推出小筑。
白知砚望向王翩然。
她今天是来和王翩然道别的。
“我还没与你道别呢!”白知砚上前抱住王翩然,柔声道:“一路平安。回不回京城都没关系,一定,一定要平安。”
王翩然傲娇松开白知砚的怀抱:“和羡回保护好我的,你放心。”
“等着我给你带时兴的手帕回来!”
她再次用力,将白知砚推远。
白知砚缓步向着娄和羡走去。
在娄和羡面前,她行礼道:“娄大人。”
即便他今日没穿官服,白知砚也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
娄和羡背着手,有些窘迫。
“以往的事,是我的错。”
白知砚没有去看他,只是望向王翩然的方向。
虽然王翩然的表情已经看得不太清楚,但白知砚知道她此时的表情。
“都过去了。”白知砚回答。
可是这语气里,明明说的是回不去了。
原来,一碗阳春面是哄不好的。
也罢,往后她肯定会与章行云站在一起。
而娄和羡注定要站在章行云的对立面。
若是和好了,以后她定会左右摇摆,难以抉择。
娄和羡不再抱着幻想,和缓道:“我此番去江南,你可有什么物件想要,我给你带?”
白知砚连忙摆手:“不用了,娄大人。要带的东西,我都写给翩然了,她会给我带。”
说到物件,白知砚才想起她提前为王翩然准备的生辰礼。
此处江南不知何时能回,所以白知砚提前为王翩然预备了生辰礼。
原本打算刚才给她的,结果被一碗阳春面打岔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她挑了许久才挑出的几乎正圆的东珠。
“翩然的生辰怕是要在江南度过,所以提前为她准备了生辰礼。方才忘记给她了,劳烦娄大人在生辰时,替我交给她。”
白知砚将小木盒还有一挂剑穂递给娄和羡。
娄和羡接过后,眼睛却直直看向那墨绿色的剑穂。
“那个剑穂是给你的。”白知砚解释道,“你的生辰礼。”
娄和羡霍然抬头,看向低着头的她。
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柔软的发丝。
“拜托娄大人在南巡时,多关照家父。”白知砚行礼道。
娄和羡微微倾身,语气温润:“你放心。”
白知砚又道:“多谢娄大人。”
娄和羡见她礼数周全,不觉轻笑出声。
白知砚抬头,不知娄和羡在笑什么。
娄和羡转身在身后的石桌上,拿出一个长木盒。
他们想到了一处,都为对方准备了生辰礼。
娄和羡将长木盒递给她:“我们想到了一处。生辰礼。”
白知砚也不扭捏,收下了盒子。
不用看,她都知道里面是一个金镶玉的花型簪子。
娄和羡每年在她生辰都会送两个礼物。
一个是代杜百蕊送的簪子。
还有一个是自己送给,拓着‘岁岁康宁’字样的糕点。
此刻,她手中的簪子,是娄和羡代杜百蕊送的。
想必她今年生辰,会收到来自汇通楼的糕点。
白知砚向着娄和羡福了福身:“娄大人,一路平安。”
“你在京城也要好好的。”
“嗯。”
忽的,起风了。
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摆,钻入娄和羡的手中。
柳条上嫩绿的细叶,颜色浅淡通透,生机勃勃。
这是白知砚最喜爱的充满生机的季节。
眼中浅绿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柳叶大小,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