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以渺小的自己来对抗命运。
很少有赢家。
一场战争下来,总会牺牲一些人。
若是寻常,那不过就是一场战争而已,甚至还会成为理中客,劝那些伤心的人,看开些。
可若是自己的亲人也要去战场,此时才会来思考战争的利与弊。
没有人,应该被牺牲。
该如何选择呢?
章行云昨夜问白知砚该如何选择。
当时她回答地干脆。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而在经过一夜思考过后,白知砚依旧没有给出答案的能力。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战败的惶恐之中。
普通老百姓都在担心物价会飞涨,家中的男丁会被抓去军营,朝廷会加收赋税。
汇通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只剩干枯的枝丫。
白知砚缓步踏过,发出梧桐树叶细碎干涩的沙沙声。
娄和羡的侍从何丹全早早就站在门口迎接。
一路上了五楼,白知砚才发现今日解语堂的门紧闭着。
何丹全将白知砚带进了一个小厅。
里面只坐着正在看书的娄和羡。
他一眼就看出了白知砚的不开心。
“天黑后,文佑与陈雪里才来。”娄和羡说道。
“怎么不在解语堂?”白知砚问道。
娄和羡视线又回到书上:“解语堂内放着我许多秘密。”
白知砚明白过来,他一向很有边界,给齐霁月和王翩然住的地方取名兰茵轩,而解语堂大约是他日常办公的地方。
“二哥,对现今局势有何想法?”白知砚忍不住问道。
“兵戈不一定是坏的,有些时候是为了和平。”娄和羡淡淡地开口。
“我不是要你理性地评论,而是想要你作为一个百姓的看法。”
娄和羡似乎明白白知砚为何会紧锁着眉头了。
“这我不能回答你,我是朝廷的官员,不是百姓。身为户部侍郎,我的首要任务便是为前线提供军需。至于打不打仗,谁去打仗,怎么打仗是兵部的事情。”
“若是你的朋友会去西域呢?”白知砚望向娄和羡。
“你是说文佑?”娄和羡反问。
“你是在担心文佑与陈雪里,平襄侯陈土?”
白知砚点着头,她其实还担心她的妹妹白知月。
“自古战争,利弊共存,从无绝对。他们去了西域,福祸相依,你怎知不是一件好事呢?”娄和羡放下手中的书,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你今日怎么如此感性?”
白知砚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变得如此感性,大概是昨日被章行云的那道选择题难住了。
“事关生死,自然就很难看开。”
“可是,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自己在心中将最坏的光景预想了个遍,可到头来,也改不了结局。”娄和羡安慰道。
是的,她改变不了结局。
她太渺小了。
“我知道你担心文佑的身子,去西域的途中会受苦。他在江南经历磨难,虽是身受重伤,但还是挺过来了,不是吗?文佑与陈雪里去了西域,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发展,是有益处的。”娄和羡走到白知砚身边的椅子坐下。
“为什么你也笃定是雪里去西域?”白知砚不解,或许是她这个理科脑袋,看不透政治。
“襄王告诉你的?他没有与你解释吗?”娄和羡问道。
白知砚摇了摇头,昨夜的章行云并未给她解释。
此次西域战事,本就与他无关。
娄和羡见襄王果然没给白知砚解释,于是开口解释道:“陈土从一出生,就是皇上手中的筹码,是质子。他从未出过京城,那个平襄侯的爵位,会困住他一辈子。”
“你思考一下,若是陈土去西域建功立业了,文佑身为宁王,妻子的弟弟是大将军,那么文佑像历史上的谁?”
“武帝?”白知砚脱口而出。
“可是,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七哥去,这个仗,怎么打?若是七哥在西域拥兵自重,不是更难以把控吗?”白知砚不解。
章行瑜根本不懂打仗。
“皇上知道,文佑不会拥兵自重的。因为仗是陈雪里打的,一个靠女人的王爷,在军队难以服众,文佑根本就无法佣兵。而且陈家唯一的血脉还在京城,陈雪里亦不敢。”
“皇上怎知雪里能当此大任?如果七哥本身有才干,有勇谋呢?”白知砚心中有太多问题。
“全京城谁不知道陈雪里自小在西域长大,熟读兵法。皇上又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文佑不会谋反的,因为皇上还有一个筹码在京城。”娄和羡目光深邃,直直盯着白知砚。
“还有谁?”
“你。”娄和羡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
“文佑为了你能考进国子监,与皇上交换了条件。”娄和羡平静的说着。
是啊!白知砚恍然大悟,当初在扬州,章行瑜为了能与她在一起,连皇子的身份都不屑于顾。
这件事,终究是她对不起章行瑜。
“知砚!”陈雪里快步进门,向着白知砚走去。
她今日一身武服,英姿飒爽。
白知砚亦站起身,快步上前,牵起陈雪里的手。
她目光在章行瑜身上扫过,不敢停留。
“我们姐妹二人聊聊,娄大人与王爷回避一下?”陈雪里笑着对娄和羡说。
随后,娄和羡与章行瑜去到了隔壁的雅间。
“我知你今日来,是来宽慰我。”陈雪里拉着白知砚的手,坐了下来。
白知砚为陈雪里倒上了一杯热茶:“可我只能说些宽慰的话,改变不了什么。”
“想必娄和羡已经与你谈论过了,时间不多,我就直话直说了。”陈雪里说话干脆。
白知砚连连点头。
陈雪里也不扭捏,继续开口说:“西域,我是想去的。我虽是女子,但也有报国之心,陈家军所打的败仗,该由我去赢回来。只是苦了王爷,要与我一道淌这趟浑水。”
“我知你心怀壮志,可我还是放心不下。边关苦寒,此去上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白知砚说话时,眼中闪过盈盈泪光。
“放心,我身为陈家女儿,熟知浩罕汗国的战术,必定会凯旋而归。今日来,是有一事拜托你。”陈雪里望着白知砚。
“什么事?”
“我在沧州郊外有两座优养院,那里收留了陈家军中阵亡后无依无靠的父母,妻女。两座院子共有三百间房屋,五百三十人。陈土应该无法出京城了,思来想去,只有你能照看她们。”陈雪里握着白知砚的手,又紧了几分。
“知砚自当竭尽所能。”白知砚郑重的看着陈雪里,如同发誓一般。
“今日已经进宫见过父皇了,明日旨意就会下来,大约定了七日后军队开拔。冬季行军,争取在西域化雪前赶到。后日你休沐,恐怕还得再告假一日,咱们快马加鞭去沧州一趟?”陈雪里问道。
白知砚立马答应下来。
“还有一事,也要拜托你。”陈雪里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开口。
“但说无妨。”
今日陈雪里所提的要求,白知砚都会满足。
“我那个弟弟,还在生我的气,至今不愿理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多照顾点陈土。”
“这是自然。”不用陈雪里开口,白知砚都会照顾好陈土。
陈雪里不再像方才那样严肃,面上终于出现了笑容:“我知陈土与你妹妹在牡丹山庄的事。二皇子被软禁后,我就将牡丹山庄买了下来。届时二人成婚时,我若不能回京,牡丹山庄便是知月的聘礼之一。”
白知砚闻言心头一震,不仅是因为陈雪里已经知道陈土与白知月之间的情事,更是因为陈雪里已经做好了长期驻守边关的准备,或者她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想到此处,白知砚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她轻轻转身,快速擦干眼泪,不想让陈雪里发觉。
“陈土只有我一个长姐了,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陈雪里还是看见了白知砚在擦眼泪,她不想白知砚太过伤心,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雪里你放心,从今以后陈土也是我的弟弟。”白知砚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
二人似乎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但响起了敲门声。
时间真得不多。
“时间紧迫,可要与王爷说几句?”陈雪里已经站在了门口,脸上戴上了黑色的面巾。
“多多保重。”白知砚看着章行瑜,说不出什么话,这四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拒绝章行瑜的时候,愧疚缠绕着她,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章行瑜淡然一笑,“总要喝一顿酒再走不是?六日后,宁王府相聚,知砚带酒如何?”
白知砚面色一红,“嗯”了一声,随后快速转过了身,她尽量稳住身形,不让肩膀颤抖。
怎会如此呢?
她心中对章行瑜明明没有爱,此去西域她也是真心希望陈雪里与章行瑜能成为眷侣。
为何心中会有一股强大的能量,好似要将她撕裂了一般。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白知砚依旧站在原地,不曾移动一步。
“既然尘埃落定,便就笑着送他们一程?”娄和羡的声音在白知砚耳后响起。
唤醒了深渊之中的白知砚。
“嗯嗯。”白知砚低着头:“我先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文佑与陈雪里已经在府上吃过了,但你我二人还未吃。丹全已经去解语堂布菜了。”娄和羡说完,并未走到白知砚面前,而是径直往解语堂去了。
白知砚擦干眼泪,决意不再想那些坏的结果。
打起精神,就如娄和羡所说,笑着送她们。
解语堂内,二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末了,娄和羡轻声说:“文佑喜爱城东的兰陵酒。”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