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第7章 第七章 隐阵无形

廖州城东，外郊高地开阔辽远，晨风浩荡，卷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气息，拂过遍野荒草。

一袭素色青衣的老道士独坐于高地磐石之上，身形端正挺拔，脊背挺直如松。他双目微阖，眉眼松弛，长须垂落胸前，衣袂被晨风轻轻吹荡翻飞，周身不染半分烟火气。

远远望去，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静得宛若世外高人，仿佛只需须臾便可悟道成真、踏云飞升。

温景和带着温兆策马赶至东城门外，抬眸入目，便是这般一幅宛若仙人临世的图景。

温兆见状，心底却毫无半分敬畏，只暗自撇了撇嘴，眼底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腹诽。

装模作样!昨日还在城中酒楼大鱼大肉、酣畅豪饮，满嘴荤腥、挥霍奢靡，不知酒肉残渣是否还沾在胡须缝隙里，一夜之间便端起这般清高脱俗的架子，实在是虚伪做作、不成体统。这般人物，也配称修道高人？

温景和，神色沉稳恭谨，不见半分轻视与懈怠。

他敛了周身风尘，快步上前，步履从容端正，在老道士身前稳稳站定，躬身拱手，礼数周全，语态谦和恭敬：“晚辈拜见青阳子前辈。劳前辈在此等候，是晚辈来迟了。”

磐石上的青阳子闻言，方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眸子清邃暗沉，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无惊无喜，无半分等候的不耐。对于他能精准寻到此处，也没有丝毫意外，只淡淡吐出三字：“没多久。”

温景和直起身，眉眼间凝着一丝恳切，语气郑重：“今日便全凭前辈安排。若是能寻回小妹，晚辈定当厚报，绝不食言。”

老道士并未应声作答，只是默然起身，宽大的青衣袍摆顺势一扫青石尘埃，转身便朝着前方蜿蜒崎岖的山野山路缓步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温景和见状立刻快步跟上，轻声追问：“前辈此举，莫非已然知晓小妹身在何处？”

青阳子脚步未停，声音清冷淡漠，随风漫开：“非也。贫道比你早到一刻，已然就地起卦推演。卦象所示，吉凶落点，尽数汇聚于东南方向的鹿鸣山。”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前方唯一一条隐入山林的曲折小径：“整片山野，唯有这一条进山之路。你若寻人，便只能由此而入。阁下，可要前行？”

前路未知，山林凶险，温景和不假思索，沉声应道：“全听前辈吩咐。”

老道士不再多言，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着山林深处缓步而行。

山路初时，尚且能看见零星散落的茅草农屋，路边偶有开垦的田地，偶尔还能远远望见早起劳作的乡民，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可越往深处走，人烟便愈发稀少，田地渐渐消失无踪，低矮的灌木丛被参天古树取代。

参天林木拔地而起，枝干交错纵横，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天光。

林间光线骤然暗沉，风声穿过枝叶缝隙，发出簌簌沉响，四下静谧得可怕，连飞鸟走兽的声响都尽数消散，荒芜幽深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兆心底骤然绷紧，浑身神经高度警觉，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刃。他微微侧耳，凝神细听林间动静，确认暗处随行的暗卫依旧牢牢跟护在周遭，心头才稍稍落下一丝安稳，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温景和，神色始终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紧绷。他好似全然未察觉周遭渐浓的凶险，始终不急不缓、亦步亦趋地跟在老道士身后，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青衣身影，沉稳自持。

前路的青阳子行走得极有章法，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抬手取出怀中罗盘。

铜制罗盘在暗沉林间泛着细碎微光，他垂眸凝视盘面指针，时而微调方位，时而驻足观望山势走向，凭借卦象与地势，精准领着二人在错综复杂的山林小径中稳步前行。

不知在幽深密林中穿行了多久，周遭的空气愈发凝滞阴冷。

忽然，青阳子抬手一横，做出止步手势，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止步。”

“你二人站在此处，切勿妄动。前方布有隐阵，需由贫道亲手破除，方可继续前行，贸然踏足必陷迷局。”

温景和闻言，立刻颔首应声。温兆也连忙收住脚步，乖乖站定，只是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下一瞬，老道转身走入前方林间。

他时而抬手轻轻戳一下粗壮的树干，时而弯腰拔去路边几丛杂乱野草，时而抬脚踹落山脚几块松动的碎石。

动作散漫随性，毫无章法，既无玄妙口诀，也无庄重法印，看起来全然不像破除阵法，反倒像是随意闲逛、摆弄杂物。

身后的温兆越看越皱眉，眉心紧紧拧成一团，眼底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侧身，用气音悄悄嘀咕：“官家，这老道该不会是在故弄玄虚、糊弄我们吧？这哪里是破阵，分明是胡乱折腾！”

他话音刚落，林间无风自动，周遭的空气仿佛轻轻震荡了一瞬。

这变化极其细微，似有若无，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四周的树木、山石、路径看似毫无变化，依旧是方才的模样，可空气的凝滞感、周遭的气场，却悄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

温兆瞪大双眼，仔细扫视四周每一处景致，反复观望良久，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心底的疑惑更甚。

而立于原地的温景和，眸光骤然微沉，心头已然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异变。

他清晰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动，可他偏偏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何处变了。没有光影异动，没有阵法消散的异象，没有路径更改的痕迹，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恰在此时，老道缓步折返，神色淡然，淡淡开口：“好了，可以继续前行了。”

温兆依旧满脸茫然，小声嘟囔：“阵……真的破了？仆怎么半点异样都感觉不到？”

温景和眉心微蹙，眸光沉沉望着前方幽深的密林，心底悄然震动。

他这一刻终于真切明白，世人所言道法玄妙、隐阵无形，并非虚言。真正的奇门阵法，无声无息、无影无形，破于无形、化于无迹，寻常肉眼凡胎根本无从窥探分毫。

这一刻，他心底对这位看似浮夸庸俗的老道，终于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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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隐阵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