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第6章 第六章 新月客栈

公孙灵心底轻轻一叹,她一眼便看穿了少年的境遇。

定然是自幼金尊玉贵、被护得太好，从未沾染过半分世间阴私，不知人心叵测、世道艰险。一朝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坠入陷阱，承受这般落差与算计，心底必然崩溃难堪。

可她并未上前半句安慰。

温柔呵护、旁人庇护皆是虚妄，唯有历经风雨、看透人心，才是真正的成长。他家世显赫、身负荣光，可若无匹配的心智与城府，再好的家世底蕴，也终有一日守不住。

此番劫难，于他而言，未必是祸，反是磨砺。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陌路仇敌，而是倾尽真心信任之人。今日他栽在“信任”二字上，往后便能谨记，人心复杂，不可轻付真心，更不可轻信旁人。今日的教训，来日便是他护身的铠甲。

火光依旧跳跃，映得破庙明暗交错。公孙灵抬手，轻轻拢了拢火堆里的枯枝，将明火归敛稳妥，避免星火蔓延。做完这一切，她便靠着冰冷的墙壁，和衣而卧，身姿松弛，眉眼淡然，很快便闭目休憩，丝毫没有将白日的风波放在心上。

褚时绎坐在原地，一点点啃食着手中的干粮。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吞咽心底翻涌的怒火、不甘与懊悔，无声地宣泄着心中的郁结。

良久，他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去眼底的沉郁，同样靠着墙壁，他闭目靠在冷硬的墙面上，看似安然休憩，实则心神澄澈，毫无半分睡意。

白日里那场步步紧逼的死局、乡民刻薄的唾骂、旁人冷漠的旁观，还有最刺骨的友人背叛，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他从前活在锦绣堆里，被家族羽翼层层护住，前路坦荡，前路无忧，以为世间皆是温情善意、赤诚相待。

可今日一遭劫难，硬生生撕碎了他眼中的浮华假象。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落在不远处蜷缩休憩的少女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世人皆趋利避害，可她却萍水相逢，两肋插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白日所有人的冷漠形成极致反差，让他在满心寒凉之中，寻得一丝微弱的暖意。

可他心底依旧清醒，天下从无免费的机缘，她通透机敏、身怀术法，行事随性洒脱，绝非寻常乡野少女，这般出手相助，到底是真的随性缘法，还是另一场刻意接近？

历经一次背叛，他已然不敢再轻易交付真心，哪怕对方是救自己于绝境的恩人。

而另一侧的公孙灵，看似闭目安睡，眼帘却微微轻颤，将少年辗转难安的细微动静尽数收于眼底，心中了然。

这少年看着清贵矜傲，骨子里却干净纯粹，一朝摔落云端，看透人心险恶，必然需要许久才能平复心境。她不求他感念报恩，更无意攀附他未知的显贵身份，今日出手，一半是随性而为，一半是看不惯小人构陷、恶徒欺瞒。

只是她心底隐隐清楚，今日这场看似落幕的讹诈风波，远远没有结束。能精准拿捏时机、设下如此周密的圈套，背后必然有人暗中操盘，势力绝非寻常市井无赖。这少年的仇家，来头定然不小。

火光渐弱，余温脉脉，夜色愈发深沉。

两人一静一动，同在一方破败古庙之中，共同等待天明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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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江风掠过渡口，卷起微凉的水汽，透过客栈木窗缝隙徐徐灌入屋内。

桌案上一盏红烛静静燃烧，跳跃的烛火摇曳不定，将窗棂的雕花影子反复揉碎、晃荡，落在地上、墙上，明明灭灭，映得整间客房静谧又沉敛。

温景和端坐案前，身姿挺拔端正，一袭素色常服整洁素雅。即便身在廖州，汴州郡王府与军中的公务也从未间断。

数月来，每日都有快马信使千里疾驰，将积压的文书层层递送至他手边，但凡机要紧急事务，更会以飞鸽传书昼夜传送，从不延误。

他指尖执一支狼毫，落笔沉稳遒劲，专心批阅着堆叠整齐的公文。

温兆提着铜壶，轻手轻脚地上前侍奉。

滚烫的沸水注入茶盏，腾起袅袅白雾，温兆微微俯身，压低嗓音，条理清晰地将暗卫温佰探查回来的消息逐一禀报。

“温佰传回消息，那个老道士

得了钱财之后，第一时间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点了满桌酒肉大肆吃喝，酣畅尽兴。酒足饭饱之后，便径直折返客栈，自此闭门不出，再无动静。”

温兆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忿，继续补道：“还有一桩事，那老道落脚的是廖州城中最负盛名的新月客栈，房费高昂，寻常富商都不敢久住。温佰探查得知，他此前早已拖欠数日房钱，被店家屡次催促，今日得了银两，便将旧账全数结清。”

说完，温兆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眼底满是不解与鄙夷，抬眼偷偷瞥了一眼端坐案前、神色淡然的温景和，胸口憋着一团闷气，想说又不敢贸然多言，模样憨直又执拗。

温景和早已将他这副憋闷的模样尽收眼底，笔尖微顿，墨汁在纸页上轻轻晕开一点细痕。

他抬眸看过去，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有话便直说，何时也变得这般扭捏，像闺中小娘子一般藏藏掖掖？”

得了应允，温兆当即一吐为快：“官家！仆就是觉得蹊跷！这老道士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他越说越笃定，眉头紧紧皱起：“真正的修道高人，皆是清心寡欲、粗茶淡饭、淡泊名利，可他倒好，得了银钱便直奔酒楼，大鱼大肉胡吃海喝，半点清修之人的样子都没有！这般做派，哪里沾得上半分道法仙风？”

温景和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开口辩驳。

温兆见主子不语，更是忍不住继续嘟囔抱怨，语气里满是不服：“再者说，既然囊中羞涩，没钱便住寻常客栈便是，何苦非要打肿脸充胖子，赊账住那般奢华的新月客栈？

平日里赊账赖着不走，得了钱财便肆意挥霍，吃香住好，着实太过虚伪！

反观咱们，一路奔波查访，始终安分住在这寻常渡口客栈，对比之下，这老道实在不堪！”

温景和眼底笑意更深，语气从容淡然，缓缓开口安抚：“世间高人，多有不拘小节、隐于市井之辈。

或许人家真有通天本事，早已提前推演卦象，算得此番偶遇，知晓我们会出手赠银，便是命中注定的贵人机缘。”

他话音微顿，敛去眼底浅笑，眸光微微沉凝：“况且，这位前辈并未赖账赊欠，得了钱财便悉数结清旧账，行事坦荡，并无过错。只是——温佰当真确认，他回了新月客栈之后，便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千真万确！”温兆立刻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温佰一直隐在暗处盯守，全程未曾松懈，那老道自回房后便闭门谢客，无外出、无见客，安静得很。”

听闻此言，温景和眉宇间的闲散笑意彻底褪去，双眉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沉思索。

片刻后，他敛去眼底所有思绪，压下心头疑虑。重新垂眸，执起狼毫笔，继续埋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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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新月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