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泉 第4章 妈妈

李秀玉，这个名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叶临泠的生活中了…论血缘关系，她是叶临泠的母亲，可是自他十岁之后，听过最多，也最深刻的话却是是出自她口。

“他不是我儿子…谁知道是不是林子里爬出来的怪物？”

挂断电话，叶临泠坐在床上愣了好久，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现下的感受，只是懒得动，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手指随意拨弄着手机，没有犹豫定了回家的机票。

随后，他将手机扔到了床对面的白色沙发上，又蜷进被子。

22度的空调房凉爽舒适，叶临泠睁着眼睛缓慢地眨动。他一直没睡，只是发呆。

窗外的阳光渐斜，悄悄漫过了白色茶几的腿。

他忽然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梳洗收拾一气呵成。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自言自语道：“回家。”，

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他推开了门。

*

叶临泠是典型的大山里的孩子，穷山恶水泡着长大，灌输的思想都是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于是他拼了命地读、拼了命地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走出大山。

离开家去上大学那天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看看世界真实的模样。

可是现实是，他始终困在山里。

不是现实的大山，而是心中的山。

他明白，曾经经历的一切，不会被时间冲淡，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于他的所思所想所为中。

就像他知道村子里的人拜不思泉求健康平安是迷信，但是在民宿装修时，却冒出了自己打造一个不思泉的想法，他不仅想而且做了。又像他明明决定不再理会李秀玉的死活，但是听到她不太好时，第一反应是订票回家。

叶临泠面无表情地将包塞进行李架里，一屁股瘫坐在座位上。在床上躺了将近一整天，身上的倦意没有消散半分，眼皮似有千斤重，他顺应本能阖上眼，不到半刻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在梦里，李秀玉也未曾放过他。

梦中，叶临泠变成了儿时的模样，李秀玉背着他。山路不好走，他附耳在母亲的背上，听着女人吃力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叶临泠脑袋昏沉，眼睛被泪糊住，根本睁不开，只能张着嘴，小口喘息。

梦外，他睡得并不安稳，挣扎着想要醒过来，但是一切皆是徒劳。他只能穿梭在旁观者和亲历者之间，在泪眼朦胧和小声呜咽中，等待那个既定的结局，像以往的每一次梦境重塑一样。

曾经，他是多么希望李秀玉能走慢些，或者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李秀玉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叶临泠环抱在身前。

夜风打在她的身上，很凉。对于高烧中的叶临泠来说，简直是良药。他近乎贪婪地蜷缩在母亲的怀抱，汲取其间的凉意，舒服地哼哼两声。

而后，怀抱舍弃了他。

李秀玉将他扔入了不思泉中，那是叶临泠第一回知道，原来人在水中也能张开眼睛。水波荡漾中，他看见李秀玉跪在岸边的身影扭曲变形，痛苦的哭声隔着泉水闷闷地流淌在叶临泠耳边，

她说：“你安心地走吧！这辈子……多病多难是咱娘俩没缘分，下辈子再来找妈妈，我好好……疼你。李秀玉甚至记得乞求不思泉，“都说您能疗愈万物，还请不要插手这段因果……就当是……”

“就当是救救我。”李秀玉擦干眼泪走得决绝。

小小的叶临泠停止了挣扎，任由自己下坠。泉水无孔不入，钻进他的口鼻，随之而来的酸痛和异物感，比不上心里的难过。

*

梦醒，叶临泠在飞机的轰鸣中沉默了很久，他至今不知道李秀玉为什么偏偏选择不思泉舍弃他。明明随便找个小池塘就能办到的事情，非要背着他大半夜的上山。到底是为了溺死他，还是心存侥幸，死马当活马医，想让不思泉救下他。

现在，他又有另外一种猜测：李秀玉想心安理得！所以当他真正活着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李秀玉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愧疚，而是恐惧。她心里知道神明没有站在她那一边，充当苦难母亲的救赎。

叶临泠就是她心不安理不得的一根刺。他活着一天，李秀玉便要痛苦一日。

看呐！神明在惩罚我弃子的罪过。

所以她才会那般冷漠，所以他应该是林子里爬出来的怪物，而不该是李秀玉的孩子。

但这只是猜测！他想。

飞机降落时，天空已经微微泛青，叶临泠手指触碰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显示6:18。他在脑中计算时间，到村里估计得下午了。

他还是困，同时还伴随着后脑勺生疼，眼睛也干涩难忍。叶临泠将手掌贴在额头，应该是发烧了。

出了机场，他便随意找了个药店，测了体温。果然，电子体温计闪烁着橙色的光，显示着体温的不正常。

叶临泠买了瓶水，将药店老板推荐的药胡乱咽下肚。上了大巴，在药物作用下，他又是一觉睡到了下车。头痛缓解了不少，拿着包下车的时候叶临泠精神了不少。

他没和张叔说自己到的具体时间，高速路口一个人影也没有，叶临泠推着行李箱晃悠往前走，一如八年前他离开这里。

思及此，叶临泠扯唇笑了下。

十分钟后，村子的大致模样出现在叶临泠眼前。同八年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们聚集的沙场变成了石板铸造的祭台。

叶临泠抬起头，首先看见的是五根是高耸的圆形石柱，其上雕刻着他看不明白的复杂纹路和古语。外围四方石柱之间连接着数根红绳。这些红绳汇聚到中央，缠绕在中间的第五根石柱上。

微微起了些风，红绳摇曳间。“啪嗒。”一声，有液体滴落在祭台上，叶临泠还来不及看清，就见那液体迅速被白色的石板吸收，消失不见，就像方才的滴落是错觉一样。

叶临泠实在好奇，他松开行李箱踏上了祭台。

“啪嗒”又是一声，滴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这回他看清了，是红色的。叶临泠凑到鼻尖闻了下，很腥。

类似于某中动物的血液，但是叶临泠闻不出来，只好作罢。

一转头，张叔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在他的行李箱旁边。

叶临泠惊了一跳，“张叔，你走路没有声音吗？”

张叔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名叫张守仁。有一张国字脸，皮肤是长年累月日晒形成的古铜色。他的额头宽阔，上面刻着几道深深的横纹，那是时常紧缩眉头留下的印记。五十多岁的年纪仍有一双清亮坚定的眼。但是每当叶临泠被这双眼锁定时，总会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压力。

正如当下，叶临泠见了张守仁，第一反应是将落了红色液体的手臂背到身后，笑着走下祭台，来到张守仁身边。

张守仁看着他走过来，伸手替他整理皱巴的衣领，语气里满是亲近长辈都会有的责备，“刚回来就怪上我了？”他笑叶临泠，“你们这些小年轻天天戴耳机，耳朵听力都不好了我看是。”

叶临泠低眉顺目，乖巧点点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我妈她……”，妈这个称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叶临泠来说变得生疏陌生，难以开口。

张守仁略有所感，他安抚道：“秀玉她昨晚吃了药好多了，回家看看她！”张守仁拍拍他的肩，“晚上来叔家来，昨天就和你婶子说过了，给你留了一间屋！秀玉一直病着，估计也没来得及收拾。”

“谢谢张叔。”叶临泠心中一暖，鼻尖酸酸的。

张守仁却哈哈大笑两声，“和我客气上了，又不是之前三天两头跑我家来蹭吃蹭喝蹭睡的时候了？”

见他又要讲他小时候的倒霉事儿，叶临泠心中泛起的感动一敛，脸皮发热道：“张叔，我现在可不会白吃白喝了。”

“行行行，叔知道了！”张守仁推了他一把，“快点回家吧！”

*

叶临泠的家就在村子的西侧，门前有一个不知年岁的老槐树。他离开祭台，绕过几户人家就到了。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叶临泠一一热情地给他们打招呼。可能是他太久没回来，变化有点大，那些人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叶临泠。

“哟！叶家的娃娃回来了。”

“来照顾妈妈的，是不是？快回家吧！”

“秀玉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嘘……”

寒暄两句，叶临泠终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往那熟悉的土坯墙走。院子的门没锁，只是简单挂着。

叶临泠轻而易举地推开了门。目光所及，和八年前有了些许出入。院子里停放了一辆绿皮的三轮车，似乎是刚洗刷过，车壁上还挂着水痕。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隐约透着一股腥。叶临泠嘴里黏腻，胃里有一瞬的翻江倒海。

想吐！

叶临泠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旁的，一路上的压抑和恐慌在进入院子的一刹那到达了顶峰。

他几乎是一瞬间奔到水池边，干呕出声。

但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也没吃。

叶临泠颤抖着拧开水龙头，狼狈地将水灌进嘴里，近乎残忍地将那股恶心强压了下去，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墙边，痛苦地喘息起来。心头划过一丝对自己矫情和脆弱的讥讽，站了起来。

他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水珠，走进了李秀玉的卧室。

映入眼帘的，是红色边框的结婚照，男人笑得爽朗，将一身红色婚纱的女人搂进怀里，幸福地容不下第三个人。

叶临泠眼神扫过，落在了结婚照下方的床上。

那里躺着一个女人，她正闭着眼。炎炎夏日，屋里没开空调，她仍盖着一床稍厚的被子。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方青花图案的瓷碗，碗底残留着些黑棕的液体。

李秀玉睡得并不安稳，时而痛苦地发出梦呓。叶临泠坐在她身侧，就这样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女人又一次发出痛苦的呻吟后，睁开了那双凹陷乌黑的眼睛。

看见叶临泠，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病痛将她折磨地面目全非，声音也失去了原先的清亮，呕哑难听。她便操着这样的嗓子对叶临泠道：“还是那么没用，你怎么又发烧了？”

来了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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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