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宫墙之上衔着残阳的余霞散成彩缎烧成的绮。
臂弯搭着浮尘的福禄和颜悦色的挪着碎步跟在池渊身后,待端着折子的小太监转道去了含元殿,他俯下的身子往前进了半步,压声和气说:
“老奴多句嘴,殿下莫怪。您待会儿入了凤仪宫见着八皇子时切莫再训他。殿下南下的数月八皇子每日卯时便起身温书习读,就连章太傅也在陛下面前夸赞八殿下近来刻苦非常。”
“这不为了得您的一句好,今个一早和衡阳侯、宁远侯两位世子校场习射,不慎摔了马,这会儿怕是在皇后娘娘那儿讨安慰呢。”
宫里谁人不知七皇子对其下几位皇子公主要求最为苛刻,甚至胜过陛下娘娘。由为近几年,每日处理完公务躬亲检查课业,就连皇后膝下仅五岁的十皇子,他闲来便带在身侧亲自给其启蒙。
为兄为父的模样不让陛下娘娘忧愁皇子们学业为真,反过来忧心这位长成出色一丝不苟的儿子把年幼的几个逼得太紧也不为假。
恰时一行捧着开的正艳的玉簪花从尚花局而来的侍花宫女途经,颔首低身向池渊和福禄问安,朝着淑妃娘娘的丽华宫远去,池渊这才不容置喙地说:
“他既摔了马,晚些我亲自拎他去司马局和追风同住马厩,好好养养感情。”
福禄来不及感慨这油盐不进的七殿下真是铁石心肠,下了狠手惩戒似的一打自己嘴巴,便见没再给他半分眼神的池渊径直入宫。
“渊儿瘦了。”
一双纤纤玉手把拿的银著夹了块色泽诱人的糟溜鱼片,轻巧落于池渊手边的琉璃碗内,晚膳小吃几口便饱了的颐后挥退了贴身伺候的宫女,亲手为左右两个儿子布菜:
“自打渊儿长在我身边还不曾离宫如此之久,沧州虽在南方气候温宜,但炎夏的日头也不可忽视,你瞧瞧,这脸和脖子已非一色,回头母后让朝颜去尚容司取些面脂送去含元殿,明夷好生养着,莫要让上京城里喜你玉容的官家小姐们寒了心。”
“噗——”
一旁饮汤的八皇子池曜差点将一口还未咽完的鸡丝汤喷出,他大喇喇的抹掉嘴巴,面色难掩听闻七皇兄被调侃的欣喜,倾口的话却又嗔颐后小题大做:
“母后!你倒还不如直接让夕颜姑姑把寝殿里那一摞各家各府姑娘们的画像抱出来让七哥好生相看!况且七哥幼时被玄真散人带去昆仑丘修习数年,到你嘴里怎得又成了未曾出宫久离。”
“饭食都堵不住你的嘴!”
颐后面作愠色作势扬手,见吓不住这皮猴也就不再理他,转头又对食不言的池渊柔声道:
“母后并非着急催你,毕竟婚姻大事,除了得考虑世家门第,更是要和明夷心意。你年纪也不小了,虽心系朝政也莫要忘了为自己寻个知心的人伴着。”
“母后愁的是你三皇兄,毕竟他远在郾城每日都和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打交道,年纪不比你和曜儿有的是时间和姑娘们相处,肃王府需要个王妃打理,等婠儿成亲之时允执回来之际,本宫让皇上多留他些时日,最好将亲事定下。”
“三哥......”
池渊停筷,停顿的半秒思虑是否继续说下去:
“母后,三哥应是有心上人的。”
此话一出,颐后面色顿喜!
她旁边的池曜倏然扔了碗碟,瞪眼惊讶:
“真的!七哥你可知姓甚名谁,哪家姑娘!”
“这孩子!一向寡言沉默便罢了,怎的连这种事也瞒着我和皇上!”
颐后嘴上轻嗔,绝丽容颜却因着这句话舒展半分。
但池渊衔上的话又让眼前欢悦的母子二人神情一僵:
“具体的我不知,但这女子,三哥怕是娶不到了。”
池渊眉目依然舒朗,平静的为渐生疑惑的颐后斟了杯茶。
“何故如此说?”
颐后追问:
“可是郾城的哪家小姐,或是煜儿担心这姑娘出身不高?为何说是娶不到,只要这孩子并非出了家的姑子且也有意允执,本宫自会想法子成全他们!”
池渊沉气摇头:
“母后,此时难全,那姑娘已许配给了别家,只等年后成亲了。”
“罢了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使如此,我们也不能狠心做那打鸳鸯的棒子。”
颐后指腹揉了揉酸疼的额角,半晌后端起茶杯抿了口,才悠悠而语:
“八月初九是我母家定国公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母后不便动身,故此托明夷到时候带着我和陛下备好的心意,领你八弟和九妹前去祝寿。”
“儿臣知晓。”
池渊点头应下。
“如此母后也便不留你了,我儿一路归京风餐露宿,快回含元殿歇着吧。”
颐后端坐,忽略掉亲儿子可怜巴巴求助的神色目送池渊整衣起身,便见他一双清冷如月的眸落到又开始仗着摔伤呲牙咧嘴、恨不得躲进内殿装聋作哑的池曜身上,轻叹一声心下了然,不免叮咛说:
“曜儿跟着你七哥去吧,你兄弟二人切莫熬得太晚,身子要紧。”
朝颜燃起殿内灯烛吩咐撤下晚膳,搀着愁容不减的颐后回内室梳洗,轻声道了句宽心解忧的话:
“娘娘这般模样待会儿若是让陛下瞧见又该心疼了。”
“本宫也是不知由着渊儿如此这般教导弟妹是对是错。”
贴身伺候的皆是颐后还为府中待嫁小姐时一同长大的陪嫁丫头,入宫多年除了爱她惜她的丈夫和尊她敬她的几个长在膝下的孩子,便属朝夕二人无话不谈。
“娘娘多虑了。”
朝颜笑意浅浅,扶着这位凤仪万千的中宫皇后坐下,等她褪了乌发间的生辉明珠金钗银簪,卸掉只有坐在凤椅之上才架起的华贵端严,铜镜之中映衬出如画的精致面容,也便只剩了天潢疏润:
“娘娘可是有福之人,肃王、七殿下和九公主虽非您所亲生,可各个在娘娘身上孝心颇重。七皇子最甚,这些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您总觉得那位子太高太冷,凡事不能称心如意,可在奴婢看来,世上阴晴圆缺的事太多了,这些且由孩子们闹去吧,百姓里口口流传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奴婢自觉万分有理。”
颐后岂又不懂。
池曜虽是中宫嫡子,但那九五至尊的至高之位颐后从不敢、也不愿替他谋划。
只要站在上面,而后一举一动便要活在万民的瞩目之下,诸多时候陷入两难之地便会痛苦不已。
她和皇帝两情相悦乃是少年夫妻,即便如此也无法冲破世俗,后宫现如今除了她,也就庄、德、淑三妃,这也是皇帝向催他为江山社稷考虑开枝散叶的大臣所做的最大让步。
虽深知池政的心在她这儿,人至中年没了那股争风吃醋的心,剩下的也就是心疼他身不由己。
所以颐后做了万全打算,她善待池政每一个孩子,维系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一是爱屋及乌,二则几十载后无论哪个孩子继位,也望能看在她的面子上,万不要造残害手足的杀孽。
她一妇人,贵为皇后乃为天下之母,多年前不曾居安思危不解明夷逼着弟妹读书的作为,但直至虽为女子身却有颗武将报国心的小四请旨前去熔州炼城镇守西域时,她才逐渐晓得瑞启形势之严峻。
老二池钧乃漠北公主所出,两难的身份注定令他这辈子只能做个闲散王爷。淑妃所出的池硕得了他母妃的亲传,逼得当年乃贵为陛下太傅的章阁老即便一头撞死在龙泉宫的柱子上,冒死也要声嘶力竭泣出那句:“五皇子蠢矣笨矣,乃是万年难琢之朽木!”
老三池煜十二带兵杀敌,战名在外,仅是北疆闻声便不敢作祟的战神,可远在郾城山高路远,庙堂之上分身乏术。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以衡阳侯故家、宁远侯岑家为首的武将一派,定国公韩家、尚书令府崔家为首的文官一脉,便就只有池渊这个令池政不会当他是外人设防的儿子替父分忧。
并非皇帝,生于天家的皇子公主多多少少皆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所以她所亲生的八皇子池曜、十皇子池墨,甚至文臣武将年轻一辈必须成长起来,英雄终有垂老的一天,他们才是瑞启繁荣昌盛的底气和命脉!
“凌漪啊...!”
闭目深思良久,韩凌漪闻声一回眸,便瞧见看到陛下而至的朝颜识趣退下。
“我还以为你今日歇在龙泉宫不会过来呢。”
韩凌漪眉眼微弯,欲捻起檀木梳,岂知有只手比她更快。
池政眼底笑意不减,脸上是即便面对孩子时也少有的柔情:
“朕替阿凌效劳。”
木梳滑过青丝,案几红烛十年如一日的摇曳。
韩凌漪想起什么了,掌心覆上搭在她肩头池政温热的手背,抬眼同他对视道:
“你来了正好,尚仪局李司赞今日将上京城诸位适龄姑娘的名册与画像送了过来,你且同我给煜儿渊儿挑挑。”
一提起池渊,池政面色倏地凉了半分,但还是坐下,眸中含笑的看他的皇后亲手将小塌上的一堆画册挪到案几,出口不饶人:
“管那俩臭小子做甚,阿凌交代朕的话,朕今日可谓尽数所用,苦口婆心劝了再劝,那兔崽子歪理怼的朕无话可说!早知如此,朕就不该听那玄真老道胡诌的话,由着我儿一去昆仑丘数年!你瞧瞧,这拜师问道修的把七情六欲都斩完了!”
“有陛下这般当父亲说话的嘛。”
韩凌漪摊开画像,把她觉得还算可以的几家小姐放到了最上面:
“我一早便说了,七儿非池中物。乃渊儿之□□,仿若为我大瑞江山社稷所生。你可莫恼我参政议政啊,你我除了非一个娘胎所生,打满月了便相依陪伴,别的我不敢妄言,但我韩凌漪绝对是这世上最懂你之人。那些人精似的大臣为甚不催你尽早立储,怕是就算我们陛下一碗水端的再平,也难逃众臣雪亮之眼。”
“知朕者,阿凌也。”
池政也就只在他的皇后身旁才看似与不用端着的常人无疑。
他顾及什么韩凌漪自然也晓得,左右颐后也不明说,仅扔了句宽池政心的话:
“我是否也一早同你说了,真心可抵血亲。无论是煜儿渊儿还是阿栖,我亲手养大的便是我韩凌漪的孩子,谁若敢拿他们出身非议,便别怪本宫亲上承乾殿抽他的大脸!”
池政揽着她的肩不再言语,手中翻了两三张画像,又扯起家常:
“朕闻福禄来禀,说曜儿校场骑射不慎摔了马,太医看过了吗,要不要紧?”
“那皮猴子仗着顽实可劲折腾,不过也亏得阿扬救得及时,岑世子将两人架回来已请太医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
提到故扬,韩凌漪不免想到她阿妹家还有个小女儿近日怕是临近入京,呢喃道:
“也不知岁儿到没到府,阿年也未差人来说声...对了——”
倚在池政肩头稍有睡意的韩凌漪蓦然醒了几分,拍了拍皇帝小臂轻抽了口气:
“这记性,我怎给这事忘了!衡阳侯远在郾城多有不便,本该我这做姨母的多费费心!阿年与崔丞家长公子定亲也有大半年了,成亲的日子还未议下呢!”
天大晚。
圆月如盘,稀星坠天边。
衡阳侯府扶桑苑,入秋夜里渐凉的风吹得桂树洒金,骤然飘香。
树下落了层嫩黄花瓣的石几石椅旁,故扬呲牙咧嘴的攥紧放在桌面上的右拳,由着小声抽泣的故榆握着玉罐,轻柔的往脸上颈上几乎脱痂的伤口抹药。
“嘶...!阿岁莫哭,阿兄不躲!嘶...你上药便是!”
话虽如此,故扬心道这药未免太烈了些,一见伤口初是火烧似的灼,随后钻心蚀骨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