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丢了?”
附耳言毕的松风退下后,故榆一声淡淡呢喃引得快她一步的故里回眸:
“可是要紧的东西?阿姊同你回屋找找吧。”
故榆抿唇笑笑露出梨涡,挽住故里亲昵解释说:
“无碍无碍,圆圆是我和师傅行医途中救的小野猫,放在鸢城老宅子里散养惯了,一路上住在笼子里闷得太久,索性让它瞎跑着玩吧,圆圆识得路。”
正嘻嘻闹闹的说着,故榆身后突然笼下一片影子遮住了晒人肌肤的烈阳,她睁着猫儿一般圆大水亮的眼怔愣半秒,忽的被人掐腰抱起,整个身子顿时腾空!
“哈哈哈!好阿岁!都长这么大了,快让阿兄好好看看!”
来人玄色劲装束身,剑眉英挺目若朗星,身板如松的少年不由分说抄起身材娇小的故榆,随后任由她吓得“咿呀”乱叫也不停下,抱着小人儿疯跑在侯府前院乐颠颠的转圈圈。
“阿兄!莫要再转,我要晕了!”
欠嗖的笑声故榆不睁眼也晓得是谁,奉天城楼一跃而下后她惧高非常,本想像以前似的哭哭闹闹的让故扬放她下来,撒娇的话刚到嘴边,骤然咽下心底倒泛起死死酸涩,掐指算来,她已有十数年没被阿兄这般抱过。
故榆正是个怎的打扮都讨喜招人的豆蔻年岁,今儿着的一身秋香色齐胸襦裙和十雨巧手绾的双环髻后垂下的铃铛飘带随风一飞,俏得故扬恨不得把这福娃娃架在脖子上,满城宣扬他可人怜的阿妹。
故里弯眼恬静,终是叹了口气无奈发话:
“好了阿扬,小心阿岁摔了。”
“哪儿能!”
故扬乐呵呵的放下故榆拍了拍自己的肩,朗声道:
“你阿弟我饭又不是白吃的,这里有的是力气,怎会让妹妹伤着!”
故里一点他的眉心,故作气恼的轻嗔:
“入宫伴读也有半年之久了,书卷读的再多也没改了你这贫嘴。”
并非故里多虑,故扬伴读的那位乃是圣上的嫡八皇子,虽有皇后姨母素日照拂,但毕竟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言需慎重行得稳重。
约莫几息故榆缓过脑袋的晕眩,她抬眸打量一番比她年长两岁却高她太多的兄长,见故扬着的是骑装有些意外:
“阿兄要去校场?”
故扬点头,面色不免发窘:
“七殿下近日回京,小八落了骑射功课恐忧被他七哥数落,遂约我和岑屹陪他去校场临阵磨刀。”
倏然入耳的“七殿下”激得故榆心慌发怵,她忍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不自觉敛眸沉思。
池渊归京了?
不该啊……
彼时不过才瑞启二十年,如今的池渊应当还在昆仑丘玄真散人门下闭关学艺才对。总爱嘲弄自己记性差的故榆对此却不敢记岔分毫,前世淑妃娘娘的赏荷宴上,她初见池渊那面,也正是他入世回京之时。
思及至此,故榆倒不晓得哪位高人给她下了如此厉害的降头。
上辈子痴情愚钝的故榆也就只围着池渊转了,她只知八皇子池曜为皇后姨母所出,也是同池渊诸多皇兄姊妹一起,死在了瑞启三十二年那场死伤惨重的宫变。
昭元百姓无人愿提及当年。
北疆奸细潜入上京,与贼人里应外合送出郾、芜、庐三城军机布防图,致使边疆失守,铁骑一路北下,踏平多处封地,斩杀数位王侯,她的父兄更是死无全尸,被北疆小可汗额勒割首示众,悬挂于城墙之上曝晒示威。
故榆得知后一脚踩空木梯滚摔落地昏死了过去,待到醒来时见着守在她床边垂泪的松风,才知晓竟小产了个孩子,且在她腹中已两月有余。
故榆不禁攥紧拳头,指尖掐得掌心泛白。
“阿妹可是不高兴了?”
见故榆垂下脑袋久久不言,故扬不免皱紧眉头自责怨道:
“都是阿兄不好,见着阿岁第一天竟想光了些旁的别的,我这就差人回绝了那池小八,有岑屹一人陪练于他而言绰绰有余,不缺我一个!”
侯府门外传来几声马嘶,故榆余光瞥见常年跟在阿兄身边伺候的常喜牵马而至,悄摸掩住被故扬说风就是雨的莽撞溅起的喟然之色乐道:
“阿兄乱猜。”
故榆回头看了眼浅浅抿唇的故里,晃了晃故扬的小臂:
“我刚只是在想,城西那家阿爹爱吃的糕点铺子,等我和阿姊去时还有没有栗子酥卖。”
“莫闹脾气。”
故里捏着拍子的手拂了拂散在少年肩头乱糟糟的发,一双明丽的水眸除了素日温婉添了面对弟妹时鲜少的认真:
“阿岁又非过了今日要重回鸢城,既如此我先带她四处逛逛,给她院里添些合眼缘的物件。左右外祖母寿辰还有十来日,且等你忙完正事另寻时间。快去吧阿扬,莫要误了时辰让八殿下久等。”
故扬点头,等亲自搀扶阿姊和阿妹上了马车,这才身姿矫捷翻身上马。
车轮悠悠转动碾出两道不深不浅的辙,故榆掀开车帘向外看去时,她的阿兄蓦然扯紧缰绳朝她挥手作别,笑得明朗又张扬。
衡阳侯府处在皇城脚下的安仁坊,从这儿至西市的道于如今“初次”游的故岁岁来讲,应是陌生又新奇的。
但对这副十二年岁的身躯换了个年长十五岁芯子的故榆来说,不谈坐在凤椅之上的那些年,单揪出及笄前那些个疯玩的年岁,整个上京城小到布庄、茶肆、胭脂铺,大到青楼、酒楼、古玩店,林林总总哪坊哪市,就连上京城里平日最爱寻欢作乐的几个公子哥都得逊色她三分。
新奇的讶然是装不出来的。
比方对面挑开帘子便缩不回脑袋的松风,逗的故里和十雨频频掩唇轻笑。
故榆摸摸鼻头也不言语。
也是苦了松风这小丫头了。
江南不比上京繁华,故榆小时候身体不好落了病根,一年至尾也就夏暑时分能得佘老夫人首肯出门几回,若是遇到梅雨季也就只能躲在屋檐之下,嗅着药材烧成的熏香听雨看话本,稍长些便和师傅华九遥南下行医,从小伴她的松风便被丢进祖母院中调教,更是出不了几次老宅。
察觉阿姊看她,故榆回视,就听端坐的故里温声:
“前几日阿扬入凤仪宫见过姨母了,晚上留下用膳时,皇上恩赐我们兄妹三人,待除夕过后,可由崔公子护送,去郾城陪阿爹小住几月。”
故榆登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当真?”
不怪她失神,前世直至与阿爹天人永隔,他们缘浅的父女也不过只在阿姊与她成亲时匆匆见过两面。
故里点了点故榆额头莞尔说:
“皇上金口玉言还能诓了我们几个。”
喜色盈面,故榆也顾不上还在外面,轻轻擦了擦眼角,反过来调侃:
“阿爹守着边疆不便动身,皇上和姨母这是想着法子要让阿爹亲自相看准女婿呢。”
话虽如此,重生归来之际,故榆不止一次在深夜梦到那个困于深宅之内终日郁郁寡欢的阿姊。这世道向来如此,婚姻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知崔泱不是自己心喜之人,奈何故里婚事深的陛下娘娘劳心——
不为别的,他们三人早逝的阿娘与当今凤仪宫主位的皇后娘娘,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且幼年入宫长在太后膝下,妖妃祸乱之时助过还是太子的皇上与亲信大臣里应外合登基称帝。
于皇后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于陛下则是无以为报的救命之恩。
故里深知她的婚事不可儿戏,也断然不能自主,她也知姨母和陛下为她择选的虽非天下最好的儿郎,也必不会太差。去年及笄礼皇后亲自和尚书令府夫人换过庚帖的那刻,而后的深浅都是她故里的宿命。
所以初次听闻有人问她究竟喜不喜欢那位要不了多久便会迎娶她的夫婿,故里毫无女儿家的羞怯,反倒是怔愣半响。
“阿姊,你真心喜欢那位崔长公子吗?”
故榆掌心贴着故里的,偏头问的认真。
她印象中,阿姊与崔泱成婚头几年,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是上京城内不可多得的佳话。
一切都从故里意外小产了个孩子后不似从前,崔府瞒得密不透风,那时候池渊已经被封了宸王,远在封地邺城的故榆和郾城数年的故扬怎的打听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是故里再也没出过那个后院,像是惩罚自己也为了折磨别人,带发礼佛往慈安堂一跪便是一整天。
“我......”
故里难得无言,安慰的拍了拍故榆手背,释了口气:
“再说罢,姨母相中的人,还能害我不成。”
话音刚落,驾车的稳山“吁”了声,随后车轮骤停,小少年稳重的声从帘外飘入:
“大小姐,琅玉楼到了。”
“琅玉楼?”
故榆眨眼,似乎是卖小物件的地方。
故里牵她踩稳脚凳下了马车,才说:
“姨母遣人送来了香几桌椅,你的小院已经装饰的差不多了,缺的屏风和熏香小炉得你自己挑个欢喜的。”
长街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起伏。
故里着了件浅蓝的素陵交襟襦裙,轻纱似的广袖衫掩住系带裹缠后盈盈一握的腰,不谈周身非常人的温雅气质,光是乌发盘成的无峰髻上那支素淡的白玉簪,便是让识货的掌柜一眼瞧出是出自宫内巧匠之手。
“二位姑娘这边请,是想置办些什么?”
有眼力见的掌柜自然亲自引路,笑脸相迎的问。
故里浅笑不开口,倒是身边持手的十雨稍稍俯身道:
“钱掌柜,三日前我们大姑娘差人来捎过话的。”
掌柜的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赔笑说:
“哦!竟是故家两位小姐,瞧我这记性,且随我上二楼,恰巧昨日从南州新到了一批货,小姐可是好运气!”
未到二楼鼻尖先飘来一抹淡淡的熏香,故榆脚步轻快的跟在故里身后晃着斜挎小包上坠着的兔尾球玩,几息后明亮的眼睛一动,贴着故里轻言细语地说小话:
“白檀、香附子、郁金、甘松、官桂,佐以初冬红梅枝头消融的第一滴雪水,香而不浓,沁人心安,也不知这香叫何名字?”
掌柜的闻言朝故榆竖起拇指,连连咋舌:
“姑娘鼻子好生厉害!我这琅玉二楼常年经久燃的可是出自南钊香仙之手的雪中春信,也就数它最得上京城这些小姐们欢心,莫非姑娘也是懂香之人?”
“懂香不敢当,只是久病成医识得些药材罢了。”
故榆眼尾不动声色挑了挑,笑得假意:
“掌柜的耳朵也好生厉害。”
钱老板干笑而过,侧开身子展臂做了个请:
“那二位小姐慢慢挑,有事招呼我便成。”
待人下楼走远,故里不禁手帕掩唇打趣说:
“阿姊倒看那掌柜的少说了个,我们阿岁的嘴明明更厉害。”
故榆软肉未褪的脸颊鼓起半口气,左右一看十雨和松风都忍着笑,也不恼的抬脚踩进铺在木地板上的软毯。
四处看去,四壁立着的多扇乌木多宝阁每层小匣都躺着勾人新气的宝贝,虽说上辈子入宫后见过不少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奈何故榆生平乐趣不多,就爱往她的小匣子里收藏些发光发亮的小东西。
故里陪她绕了一整圈,两人终是停在了静置屏风的阁楼一角,打眼去瞧倒也没有令故榆一眼相中的,但偏角的折屏之上栩栩如生的扑蝶白猫不由惹她一笑,旋即便指给故里看:
“这猫儿好生像圆圆,不如就买这扇吧!”
故里自是依她,不等十雨下去叫人,一道娇柔温软的女声隔着屏风传入几人耳中:
“表哥快来,我相中了这扇,画上的猫儿真得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