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玉 第1章 重逢

“中书令怎么能让她当呢？”吏部尚书吴志治义愤言辞，在上朝的路上忍不住与吏部侍郎发泄不满。

吏部侍郎压低声音，轻声在吴志治耳边道：“还不是因为她是太后的外甥女，又与皇上自幼交好，她又有个国子监祭酒的爷爷，考不了科举，也不用过我们吏部这关，就能直接破例塞进来。”

吏部侍郎知道吴志治为什么这么生气，因为这个职位是吴志治打算给自己儿子吴端的，上一任中书令辞官回乡了，吴志治为了让吴端科举高中可费了不少心思和金钱，拉下脸请了不少名师，考了好几次终于中了探花，结果被林幼乔这位连科举都不被允许的女子截胡了，吴志治只能安排儿子别的职位。

“自古就没有这样的道理。”吴志治被侍郎这么一拱火，更来劲了，忍不住骂了出来。

林幼乔就在后面认真听着，即使已经被骂习惯了，每次都是什么女子不配啊、什么靠关系啊、什么和皇上有私情啊、更有甚者说她是和太后□□，但是她还是好奇还能不能骂出些新花样。

就这么偷听了一路，发现还是那些话，那么今天的记仇本上只用记下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的名字就行了。

这官还没当上几天，林幼乔的记仇本就要写完了，看来下次得多买几本备着。

到了殿内，林幼乔随便找了个边角处站着。

没等多久，人都来齐了，皇帝也落了座，早朝开始了。

有奏的一一上奏，林幼乔认真听记，今日从早朝开始就一直感受到背后有一束想忽视都忽视不掉的目光，难道是吴端？

那林幼乔得狠狠看回去，毕竟刚被他爹骂得狗血淋头。

林幼乔微微转头，找寻那目光的主人，正对上的目光却不是来自吴端，而是顾自通。

顾自通挺拔地站着，眉眼间的英气在和林幼乔对视上后变得温和。

林幼乔收了那股狠劲转回头，既呆愣又不解，两年前是她顾自通要狠心与林幼乔分手决裂，现在又这般盯着林幼乔。

林幼乔回想起自己当时放弃脸皮，去千方百计找顾自通求和，都被顾自通避之不及。

林幼乔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顾自通也没有告诉她。

后来顾自通随父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在顾帅被困时，带兵以少胜多，成功解救，被封为寒兰将军。

两年时间太长，二人都经历了不同的事情，这两年都有了不同的见解，成长了许多，二十岁的林幼乔也不会再继续求和了，虽然她还是心里放不下顾自通。

林幼乔刻意不去想从前的事，逼自己回神，专注听记议事内容。

“寒兰将军凯旋，礼部定个日子办庆功宴吧。”皇帝张康缓缓开口。

户部尚书费凡年事已高，胡子花白，身材瘦小，还没林幼乔高，出班奏对：“庆功宴得办，但是今年大旱，百姓们收成不好，还要存粮应对明年的大涝，交不起税，军饷是用国库的钱去买的，抚恤金还有好几十家未发。”

张康脸色难看极了，拳头紧握，对着费凡发怒道：“国库怎么可能亏空？不会是你私吞了吧。”

其他大臣纷纷看向费凡，只有发福的礼部尚书盛稳低着头。

“臣未曾私吞过国库的一分一毫，求陛下明鉴。”费凡慌忙解释。

看着跪在地上小小一团，认真磕头的人，林幼乔不禁有些不忍看。

费凡青年丧父丧母，中年丧子，妻子又先他一步去了，家中只剩他一人。家境贫寒，从别人那借书读，还好聪慧过人，一路苦学终入仕途，哪知入仕前几日，父母因多年没吃饱过饭而饿死，多次上奏减轻赋税却被驳回，好不容易升为户部尚书却也无法，未曾私吞过一分一毫是真的，甚至经常施粥，拿自己的俸禄去抚恤阵亡士兵的家属。

林幼乔深知自己只是太后和张康相互制衡的工具，中书令只是个虚设，掌权的一直是中书侍郎。如果出来帮费凡说话，必会增加张康的怒气，疑心她与费凡站队太后，加重廷杖二人。

林幼乔拿不准张康，不安地捏着衣摆，祈求他不要罚太重，费凡这小身板不一定能熬过廷杖。

“你说你没有私吞，那就照常办庆功宴吧。”张康沉声道。

林幼乔松了一口气，庆幸地看向费凡，庆功宴的钱可以想办法，只要张康不降罪，保住命就行了。

哪知地上跪着的费凡竟小声哭了起来，仿佛泄了气一般，腰背塌陷下去，无力道：“皇上心中是否真的有百姓？”

由于声音太小，坐在高处的张康好像听不见，但是周围的大臣都听清了，有同情他的，有敬佩他的，也有看戏的，但无一人敢告诉张康他说了什么。

“前几日收到家父书信，漠北各部欲联合侵扰边境，需增兵防御。请陛下命臣带兵增援，待臣与家父一同归来时，再办庆功宴也不迟。”顾自通出班对奏，兵部尚书马正成也出班，奏上对边境的军事安排。

张康沉思良久，松口准了。

“朕累了，退朝。”

张康离开后，费凡缓缓站起来，好像用尽了力气，对着顾自通行了一礼，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望着费凡落寞的背影，林幼乔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一点点改变。

“在想什么？”多年不见，顾自通仿佛把之前抛弃林幼乔的事都忘了，竟主动与林幼乔说话。

林幼乔努力克制住想质问面前之人的**，压下心中的气火，让自己不要在外面与顾自通吵。

“别同我说话！”呼吸不稳，她的声音几乎无法自持。

她也学着顾自通伤害自己时那样，选择逃避顾自通，并要恶语相加。

“玉奴，当年是我的不对，可否给我弥补你的机会？”顾自通语气中带着愧疚和请求。

“凭什么？别再这样叫我了，我恶心！”委屈的泪水早在那声玉奴中模糊了林幼乔的视线，林幼乔加快脚步，试图甩掉顾自通。

顾自通决心求和，林幼乔的打或骂她都照单全收，她本不想逼之过急，奈何漠北大军即将逼近，战事迫在眉睫，马上又要走了，上次是两年，这次不知道会是多久，更不知道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顾自通追上还想解释什么，下意识去抓林幼乔的手腕。

林幼乔抬手避开，手肘却不小心撞在身后顾自通的胸口。

避得太急，撞的力度不小，顾自通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开始冒冷汗，胸口衣襟从肩部到腰侧上方被血染红成一长条斜线，还在渐渐扩散。

“我……”林幼乔愣在原地，不敢跑了。

“无事，不疼……”顾自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过的笑，想安抚林幼乔。

林幼乔挣扎一番，还是扶住直不起腰的顾自通，“先去太医局看看吧。”手上的胳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紧实有力。

“林大人，陛下召你去安寿宫。”沈公公着急忙慌地跑来，“哎哟，将军这是怎么了？谁伤您成这样啊？”

“战场上刀枪无眼，难免见血。”顾自通解释道。

“劳烦沈公公送将军去太医局处理伤势，安寿宫我自己去就行。”

“林大人放心，将军为国献身，咱家心中深感敬佩，定不会怠慢了将军。”

林幼乔心不在焉地向安寿宫走去。

安寿宫门外，宫女向林幼乔行完礼，便自觉打开了宫门。

“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要去母后那儿用膳。”张康坐在桌前，桌上只摆了两盘素菜和一盘红烧肉。

张康高兴地招呼林幼乔坐下一起用膳。

“有你爱吃的红烧肉。”张康夹了块红烧肉喂向林幼乔。

林幼乔不张嘴，用碗接过，“谢陛下。”

张康脸色剧变，拍桌道：“连你也觉得朕疑心重？你们都觉得朕做不好这个皇帝！以为朕昏庸，不知是非对错，国库亏空朕早就知道了！今日早朝你以为朕真的会罚费凡？朕那番话不过是说给他盛稳听的，朕想要罚盛稳，但是他与母后有勾当。朕忍不了他，却也动不了他。是朕不想减税吗？是朕不想变法吗？你没看到那些狗世家官的一张张嘴脸。”

张康喘着粗气冷静下来，双眼发红地看向林幼乔：“朕怎么可能不心系百姓，但是母后不站朕这边，你肯定是站朕的，对吧？”

林幼乔认真回道：“陛下想要臣站在陛下这边，是不是得让臣也掌权？”

张康犹豫了，深深地看着林幼乔，“母后催朕立后，朕立你为后怎样？”张康并非太后亲生。

“陛下想让后宫干政？”林幼乔志不在皇后。

沉默良久，张康起身去打开了一个带锁的柜子，柜子里是一个带锁的木盒。

张康打开木盒，“这是朕出生时，父皇命玉匠雕的玉牌，那些老家伙，包括母后都认识这玉，世上仅此一个，中书省的事务还是由中书侍郎管理吧，但是朕准你在朝上上奏。若是需要人做事，可把此玉牌亮出。不过得避着点母后和她的人，尤其是中书侍郎。”

张康将玉牌取出，轻轻递给林幼乔。

林幼乔表示明白，双手小心接过玉牌，“谢陛下。”

“接着吃吧，别浪费了。”二人继续吃着桌上的三盘菜。

张康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你打顾自通了？”

“咳咳……我……臣不是有意而为。”正在吃红烧肉的林幼乔猝不及防。

张康被林幼乔心虚的模样逗笑，“儿时分明你与朕玩得最好，后来父皇把朕接到身边培养，你与她竟不知不觉好得形影不离，两年前她走时你哭得那般伤心，怎么再见还打起来了？”

当年的事林幼乔谁都没说，只私下在想起那段时光时，既念又恨。

此时沈公公带着郑太医求见。

“郑太医有何事禀报？”张康不安地询问。

林幼乔莫名心慌。

郑太医认真道：“方才卑职为寒兰将军处理伤势，发现将军伤得极深，刀口太长，军医虽已缝合，但是愈合还需段时间，眼下又要领兵启程漠北，卑职认为，将军此伤若不好好静养，会危及到生命。”

张康一脸担忧，“竟伤得这般重，那换徐将军去吧，让顾将军先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再去。”

“是，卑职告退。”

沈公公送郑太医回去，张康叹了口气，“你去书房拟旨吧，拟完朕让人送去给宰相副署。”

“是”林幼乔快步向书房走去。

谢谢宝贝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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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