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君 第57章 第 57 章

暮色四合，贡院朱漆大门外的青石长街上，数百名儒生身着洗得发白的襕衫，皆齐齐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恳请陛下——如期举行科举考试——”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远处巡城的士兵提着灯笼驻足观望。

街旁的酒肆茶寮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店家和客人都扒着窗棂朝外看，有人低声叹息：“这已是第三日了，听说宫里还没动静呢...”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云层后，只有无数双望着贡院大门的眼睛，还亮着不肯熄灭的光。

——

翌日，太和殿内的檀香燃得正缓，烟气在鎏金铜炉上空凝出淡淡的雾霭，将龙椅上那人的神色衬得愈发难辨。

陛下指尖摩挲着案上的青玉镇纸，眉头微蹙，神情犹疑。

他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攒动的朝臣身影，落在阶下身着蟒袍的太子身上。

站在朝臣之列的季克将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上前一步，出列，他没有先看向陛下，反而侧过身，目光直直投向太子，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殿下，”季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近乎诘问的锐利，“那些一心科举考试的考生们的愤恨，您感受不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季克的目光如芒，紧紧锁着太子，等待着他的回答。

太子并没有将这诘问放在眼里，他也上前一步出列道：“既然开了路，那么路尽头的门也应该一并打开。”

眼神漫不经心的瞥向季克，继续说道：“反正合格者都已经内定好了，又何来机会之说？”

季克没有继续说话，眼神示意其他朝臣站出来反对。

徐江接收到眼神后，有眼力劲的出列，言辞恳切的对太子说道：“殿下，请您慎重！您的决定关系着数百名年轻人的前程。”

话音刚落，其他朝臣也纷纷附和。

太子神色未动，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意思是在告诉宰相派系的人：“如果再干预科举的事情，那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太和殿的早朝不欢而散，李胤径直回了东宫殿，马公公贴心的端来精致的点心，好巧不巧的，竟然和那日书库，罗三瑥端来的点心一模一样。

李胤半倚在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指节轻叩着冰凉的木纹。

他眼帘微垂，似是被案几上的点心勾了神，拈起一块在指尖转了转，才慢悠悠送入口中。

软糯的甜意漫开时，他才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像随口提起：“怎么一直不见罗内官？”

一听这话，马公公的话头就止不住，疑惑地说道：“我正想说呢！你以前那么爱护他，也不知道你把他怎么了？”

李胤把点心咽下去，问道：“怎么？他说不要来东宫殿？”

马公公偷瞄了一眼李胤的脸色，没有生气的征兆，小声的回答道：“是。”

随后又补充道：“专捡脏活累活干，一直在外面跑...”来证明罗三瑥没有偷懒。

李胤打断了他的话，身子微微前倾，直接问道：“所以，她现在在哪？”

而罗三瑥根本不知道李胤正在来找她的路上，她今早主动揽下了景仁宫给永宁公主送笔墨的任务，只是不巧，她来的时候，永宁公主和几个宫女正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罗三瑥无奈，只得寻了株老槐树坐下。

树影婆娑，筛下一地斑驳的日影，倒也能挡去几分暑气。她百无聊赖地伸手在草丛里拨弄，指尖触到一缕毛茸茸的草穗，顺势一揪，便是株狗尾巴草。

将那草茎含在唇间，她轻轻咬着，草叶上的细毛蹭得唇角微痒。

抬眼望时，日头正悬在半空，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她索性眯起眼，任那暖融融的光淌过脸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方才随公主跑过花圃时沾到的栀子花香。

远处传来侍女们数数的声音，夹杂着公主银铃般的笑声，罗三瑥含着狗尾巴草，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草茎在齿间轻轻碾着，带着点青涩的草木气。

她就这么靠着槐树，愣着出神。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罗三瑥的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他转过头一看，是李胤。

李胤看着她顿时紧张起来的神情，内心一痛，掩饰好自己内心的戾气，平缓的说道：“我听暖男说了，你是在躲我吗？”

罗三瑥低头，直接承认道：“是的。”

李胤追问道：“为什么？”

罗三瑥后退一步，抬头直视李胤的眼睛，说道：“我是欺瞒内侍府和整个王宫的罪人，殿下您知道了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没有信心。”

“你还不明白吗？”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尾音微微发颤，声音急切的说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想你不用扮成男人的模样，而是用你真是的面目来面对我，你能更靠近我一点。”

罗三瑥说道：“殿下，您真的不知道吗？”

李胤闻言露出疑惑的神情。

罗三瑥解释道：“我如此卑微，女扮男装，扰乱宫中秩序，若不是内官，又怎么能留在殿下身边呢？”

李胤刚想要说话便被急切跑来的侍女所打断。

侍女来不及行礼，匆忙说道：“殿下，不好了，公主找不到了！”

罗三瑥抢先说道：“怎么回事？”

侍女解释道：“平常小人和公主玩捉迷藏时，只要说我输了，公主就会跑出来，可是今日，都说我输了，让她赶紧出来，都喊了好几次，也不出来。”

李胤问道：“最后见到公主殿下是在哪里？”

侍女带着李胤和罗三瑥来到最后见到公主的地方。

他们沿着这个地方向四周扩散着找去，最后是罗三瑥找到了公主不慎遗落的荷包，才在不远处的库房里找到了永宁公主。

只是在找到永宁公主时，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在看到罗三瑥的时候，神情惊恐，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晕了过去。

罗三瑥赶紧把她抱回景仁宫，淑妃娘娘派来太医诊断，说是‘惊吓过度引发的昏迷’，淑妃娘娘也没有多想，以为是永宁被关在黑漆漆的库房里，只是心疼的守在身边。

李胤看着淑妃担心的样子，默默地陪在淑妃身边。

李胤看着躺在床上的永宁，说道：“又不能喊出来寻求帮助，肯定很害怕吧！”

淑妃为永宁一边擦拭额头一边庆幸的说道：“多亏罗内官发现了，不然就出大事了。”

李胤：“本来是像云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很开朗的一个孩子...”

淑妃娘娘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李胤：“还是多亏殿下派人教给她手语，让小小年纪不能说话的她，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李胤回想起曾经的永宁小小的缩成一团，躲在小角落里，因为不能说话，所以不能畅快的交朋友，只能自己和自己玩，所以他专门从宫外找到老师学了手语来教永宁学习手语，从那以后，永宁就开朗了很多。

李胤一笑，没放在心上，转移话题说道：“关于那一天的事情，她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吗？”

淑妃回道：“是的，可能是年纪小吧，光是抵抗病痛就已经很吃力了，所以高烧过后，那几天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李胤心疼的摸了摸永宁的额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