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胤指尖拈着莹白的象牙箸,漫不经心地在碟边划了半圈,才懒洋洋地夹起一筷荠菜。
菜叶刚碰到唇瓣,他便皱紧了眉头,薄唇一撇,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太咸了。”
接着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去夹那碟糟三样。
藕片刚嚼了两下,他便 “啧” 了一声,“太甜了!” 语气里的不耐比刚才更甚,仿佛这满桌佳肴在他眼里不过是难以下咽的糟粕。
罗三瑥坐在对面,握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方才尝过的荠菜清爽,糟三样醇厚,分明是恰到好处的滋味,却被他批得一无是处。
见李胤的目光落在红烧排骨上,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这排骨炖得酥烂脱骨,酱汁收得浓稠,实在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见李胤用箸尖极其敷衍地戳起一小块排骨,肉刚入口,他便猛地将象牙箸往桌上一拍!
“啪” 的一声脆响,象牙箸在光洁的食案上弹了弹,滚落在地。
“太腥了!”
“这种东西也配端上来?简直污了本殿的眼!”
罗三瑥看着李胤嫌弃的神情,她也不满的嫌弃的说:“还是这么挑剔!”
李胤瞥了眼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眉头皱得更紧,对罗三瑥说:“我入不了口,你来吃吧!”
罗三瑥试图劝说李胤:“不是,哪怕时看到做菜之人的诚意上,你也应该吃一点吧!”
李胤收回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姿态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本殿也只能让他们拿下去了!来人!”
看着满桌的菜肴,罗三瑥终究是抵挡不了美食的诱惑,妥协的说:“我吃。”
李胤在罗三瑥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罗三瑥拿起象牙箸把所有的菜都挨个夹了个遍,很快饭桌上被“洗劫一空”。
连李胤都不禁要说一句:“你这么小的身体,那么多饭菜都吃到哪里去了?”
罗三瑥尴尬一笑。
食案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罗三瑥放下象牙箸时,指腹还沾着红烧排骨的酱汁。
她端起一旁的清茶漱了口,喉间滚动的弧度带着几分满足,刚放下茶盏,便忍不住 “嗝” 地打了个饱嗝。
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罗三瑥自己倒先红了耳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面,却撞进李胤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李胤支着下颌,指尖在光洁的下颌线上轻轻摩挲,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的戏谑,见罗三瑥望过来,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调侃:“吃饱了?”
罗三瑥点了点头。
“既然吃饱了,就走吧!”李胤起身。
突然,罗三瑥叫住李胤,李胤又坐回去,罗三瑥鼓起勇气问:“殿下,小人的师父曾经说过,君子不能羞于提问。”
李胤直接打断他的铺垫说:“知道了,你直接问吧!”
罗三瑥垂下头,却又强迫自己迎着李胤的目光,问道:“那个...您让我待在您身边,是什么意思?”
罗三瑥的话刚落音,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簌簌坠落的轻响。
李胤望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倒添了几分直白的坦荡。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还有什么意思,”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他一字一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目光落在罗三瑥紧抿的唇上,“这难道很奇怪吗?”
罗三瑥看着李胤坦荡的模样,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低声喃喃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李胤说完,起身走向殿外,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顿了一下,转身回头看向罗三瑥,说道:“还不快来,发什么呆呢!”
罗三瑥掩饰住自己的失落,起身跟在李胤的身后:“是,殿下。”
廊下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李胤在前头走,衣摆扫过地面,带起微尘。
罗三瑥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面,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衣摆的酸麻。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李胤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谁也看不清他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后,唇角那抹未散的浅淡笑意。
罗三瑥的头垂得更低,没人知道她望着前面那道挺拔的背影时,眸子里翻涌的是惊惶还是无措。
那句 “留在身边” 还在耳畔回响,可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揣着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原以为会听到...却没想是这样直白的答案,直白得让她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惶恐,失落感顺着脚踝一点点往上爬,连带着脚步都沉了几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走了李胤身上清冽的冷香,也卷走了罗三瑥鬓角的薄汗。
没人说话,只有两道影子在石板路上无声移动,一个藏着隐秘的雀跃,一个裹着难明的怅然。
——
宰相府的西跨院静悄悄的,蝉鸣在浓荫里碎成点点金箔,透过雕花槅扇落在青石板上。
季泽明搁下羊毫笔,对着案头未竟的画卷微蹙长眉,宣纸上的美人已具三分神韵,眼尾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总差了些灵动。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还沾着石青粉末,淡蓝色的痕迹在素白中衣上洇开,倒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子。
案头博山炉飘着袅袅沉水香,恍惚间又将他的思绪拉回使臣宴上穿着舞衣的罗三瑥的身上。
那日他本是在王宫闲逛,却在水榭转角处撞见个身着舞衣的妙龄女子。
淡白色面纱随风扬起,露出面纱下熟悉的脸庞,正是罗三瑥。他心中一惊,再抬眼时,罗三瑥已离开那地方,好似在躲避什么人。
季泽明回过神来,重新拈起笔,笔尖在砚台中蘸了蘸松烟墨,目光落在宣纸右上角的空白处。
“你回来了,大人。” 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季泽明这才惊觉天色已晚,父亲该回来了。
屋内的他把画卷小心地收进紫檀木匣中,他不敢让父亲知道罗三瑥的存在。
“泽明在里面吗?”苍老嗓音裹着几分不怒自威。
季泽明没有听见管家说了什么,但是不管说了什么,此刻,父亲正坐在他的对面。
季克目光如炬,先扫过散落的书卷,《贞观政要》和《盐铁论》,最上头还摊着几页批注密密麻麻的《资治通鉴》,墨香混着沉水香在空气里漫开。
视线掠过镇纸下压着的素笺,那上面本该题画的空白处,此刻只留着半行被墨点洇了的字迹。
“你是在看书?” 季克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几分探究,目光在那摞治国典籍上打了个转,终是落在季泽明沾着石青粉末的指尖上。
案头砚台里的墨汁还泛着涟漪,分明是刚搁笔的模样,而那些书页边角平整,显然没被翻动过几次。
“是...儿子正研读前朝吏治,” 他喉结动了动。
季克没有戳破他拙劣的掩饰,直白的说明来意:“我已经给兵部尚书的女儿提亲了。”
季克语气缓了缓,继续说道:“在你们成亲之后,我会立你为世子。”
他认为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即使赵万永还没有给出回信,但是他别无选择,除非赵万永想断了自己的仕途。
季泽明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父亲,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未落,案头的青铜镇纸突然被重重按住,季克身子不自觉前倾时,眼神沉沉锁着季泽明:“你以为这只是你的婚事吗?”
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到底要无所事事到什么时候?”
季泽明喉头一哽,攥紧了袖角,指尖掐进掌心,“父亲,我...”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忽长忽短。
季克终是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要听我的吩咐,” 他伸手拈起茶盏,滚烫的茶水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涟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
“赵万永的女儿,自幼便以秀丽聪慧出名,琴棋书画样样来得,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父亲...” 季泽明想说些什么,却被季克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 季克站起身,看着季泽明,眼里情绪不明,“我意已决。”
季泽明低下头,好似默认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