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谕锋睁开眼,发现正值深夜,掌心触及的是锦缎软枕,自己在出生的那个家里。一个富裕的商贾之家,即使母亲早逝,父亲并不怎么看重自己,对儿子也不算苛待,卧房里什么也不缺。
他记得是因为师父来了家里,父亲才借机把自己送出去,从此再没回过家。重回到年幼时期,他环视着房中的一切,都显得陌生。
视线扫到案头的黄历,突然凝固住。正是修士来到他家,他被强迫拜师的日子。
所以师父来到府上那天,是刚从仙界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褥。那时的师父刚从天界踏足凡尘,而现在藏着氿崇的山林,或许已经被暴雨笼罩。
那是魔门密地附近的一座山,他绝对忘不了的地方。他和师父在山里捡到了师弟,也在那里失去了他。
用仙术前往那里自然是一眨眼的功夫,但要肉身赶过去,怕是不眠不休骑马赶去也需要三日。
半夜,谕锋凭着上辈子的经验第一次做贼,从家中库房里盗出了一些碎银,又牵走了一匹马。反应过来的护院阻挡不急,就这么看着四少爷骑着马冲出了府邸,再也没有回来。
2.
氿崇是被照进屋内的阳光晃醒的。
他勉强坐起身,环视屋内,确认是个陌生的地方。窗外是围起来的小院,再远些是一片竹林,更远的地方就如同蒙在雾里一般看不真切了。
只记得自己在摆脱了常郁后就走进了暗巷,没想到还有再次睁开眼的机会。
他怔忡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感受不到经脉崩裂的剧痛了。难道是他已经彻底失去痛觉回光返照……可之前与活傀儡打斗受的伤还在作痛,那他第二能想到的就是谕锋和仙草。
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开门声。
一个陌生的少年端着盆水进来,看到床榻上的人已经自己坐起,急忙放下手中的盆。
“你醒啦!等一下,我去叫先生来。”说着又跑了出去。
先生。
不久后,跟着少年一起进门的果然是谕锋。东躲西藏了半年,他是怎么在生死之际找到我还将我拉回来的,果真是神仙不成?
谕锋坐到床榻边,一言不发执起他的手腕开始诊脉。
“……多谢先生相救。”
谕锋没有看他,也不答。把完脉又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势有没有因为乱动而裂开。
身上有伤的地方都被包扎敷了药,氿崇本来觉得不算太痛,但是谕锋下手实在是有些重,甚至特地在伤口上按了按来检查有无渗血,看得一旁的少年都忍不住想:人还在昏迷的时候,先生包扎换药都小心翼翼,怎么现在检查的这么粗暴。
看着面上还是一副稳重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谕锋,氿崇自然知道他在生气什么,却也觉得他气的毫无道理。任由着他戳碰自己伤口,板着脸也不叫痛不给反应。
看氿崇状态还不错,谕锋嘱咐少年去看着煎药的炉子,再回头与氿崇说话。
“你去药会,本就是为了寻找治疗经脉的方法,神草就在眼前,为何要跑。”
“太贵了,我付不出。”
谕锋皱眉:“什么太贵。”
“我给不出你想要的东西。
“你不用给我什么,仙草本来就是……”
“打住吧。”氿崇打断他,“我不知道那些梦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但是别找错了,我不是那个梦里的人。你现在把仙草用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报答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会后悔。”
“……随便吧。我现在死不了了,不用多费心了。”氿崇说着就想下床,比起之前经脉崩裂,现在的伤确实不算什么,他从前受过比这严重多的伤。
谕锋一见他有动作就又用力按住他一处钝伤,用的力比刚才都重,没有做好准备的氿崇闷哼一声跌了回去。
“你现在还不能走。”
“这点小伤就不必劳烦了。”
“你的经脉还没有彻底恢复。仙草须得煎制成药汤分次服用。昏迷期间只喂了你三次,还有十五次,两日服用一次,还需一个多月。你现在离开就是浪费了世间唯一的仙草。”
这草……如此耐煎的吗。氿崇脑中想的灵秀仙草形象顿时变成了一颗臃肿的白菜。
3.
刚醒过来时,氿崇因伤势沉重,倒也算得上安分。
仙草煎制成药似乎是个相当麻烦的过程,谕锋很少在氿崇面前出现,整日整夜对着药炉子,只留名唤李飞的少年在旁照料。
李飞见氿崇长相眉清目秀,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却也不是凶神恶煞之人,开始主动和他说话。
氿崇在无事闲聊时得知李飞父母被匪人所害,幸得谕锋相救。少年无处可去,想要跟着谕锋,拜他为师。然而一心只顾着找人的谕锋无意收徒,将人留在自己的竹林小院,予他一些药理书籍,偶尔指点一二,让他以‘先生’相称。
半月过去,氿崇伤势逐渐好转。他本就不是愿意受制于人的性格,再加之体内那股难言的躁动愈发难耐,在这小院里是越来越难捱。
这日李飞照例絮絮叨叨,氿崇虽不搭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少年脖颈处的脉动,口中异常的干渴。
夜深人静时,氿崇悄然翻窗而出,想走出竹林。
这片竹林邪乎得很,从小院里看的时候只觉后面是一片青山,竹林本身并不算大,实际走进去才发觉像是走不到头。
“见鬼了?”氿崇低声咒骂,转身却见小院近在咫尺。月光下,谕锋静立院中,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半夜里遇到这一遭着实吓人,要不是氿崇知道这院中男鬼是个修士,可能真要被吓出毛病。被吓到的窘迫和积压的欲/望全化成了烦闷,他向院中的谕锋走去。
“囚禁我?”
“迷阵防人进出,也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不要误闯进来。你伤势未愈,还需要静养。”
“我说过你找错人了,听不懂人话?”多年来的经验教会氿崇要伪装情绪,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难缠的人,只想与他吵上一架疏解心中不快。
“我现在只想把你医好,别的我不管。” 谕锋却不想同他起争执,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回答,“在伤势痊愈之前,我不会放你走。”
“……”
看着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为所动的样子,氿崇只觉对方是块顽石,有些泄力。
“你听过我在江湖上的传闻吗。”即使一开始不知道,但在那晚吸了他血又不告而别之后总该知道他是谁了,江湖上生饮人血的魔头可不多。
谕锋指尖无抚过颈侧,点点头。
那日天亮从睡梦中醒来时,脖颈已经止住了血,只是还有些作痛。睡梦中发生的事情他隐约记得一些,记得氿崇摸他的背,还有吮/吸他脖颈的唇,让他的伤口除了疼痛又多一分痒和烫。
“你以为我嗜血是喜欢喝吗。”氿崇的瞳仁透出些难以压抑的猩红盯着谕锋,“没有这个我会变成更加不堪的疯子。”
4.
小崇的眼睛从前不是这样的。
回溯的那一天,身体只有十岁的谕锋骑着盗出的马冲出了家。路上马跑得力竭,他丢下所有银钱在途经的小镇又换了一匹,不眠不休地赶了三日才赶到那个遇见氿崇的山洞。
里面没有想见的人,只有一地干涸的血。
十岁的孩子手中紧紧握着一只纸鸢,希望它能带自己去找想见的人,但是纸鸢如同真正的死物一般,让他怀疑之前经历的那些波澜壮阔或许只是一场梦境。
他没能接到自己的师弟,但是他还记得失去师弟的原因,还记得师父的嘱咐。他还要去找能救师弟的仙草。
他看着自己握着纸鸢的双手,这双被缰绳磨破出血的手太过细嫩,还保护不了师弟,他有太多要做的。
但多年后,当他好不容易有能力从外部对付魔门,正在寻找氿崇时,魔门居然从内部瓦解了。昔日让民间百姓闻之色变、江湖中人也人心惶惶的教众在短时间内十不存一,连带着魔门暗中炼制炉鼎的具体内容和成果也泯灭于风中,无迹可寻了。
……
这十几年,谕锋没有师父师弟的陪伴,一个人孤独走在去见师弟的路上。
那氿崇呢。
被留在魔门,没有念想没有希望,因为逃走过一次而被更加残酷对待,严加看管。在魔门多待的这些年,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他靠自己逃出生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谕锋想伸手抱抱氿崇,作为师兄去抚慰师弟的痛。
但是独自杀出生路的氿崇不需要抚慰,不需要他的抱。
现在能帮到他的只有……
“你若是难受,就喝我的血。”
5.
氿崇惊讶于谕锋竟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你不怕我趁机杀你?”
“那一夜你也没杀我。”嗓音里带着氿崇读不懂的笃定。
“……”氿崇喉结滚动,那时你也没关我啊。
“而且现在迷阵开启,我死了你就要一直困在这里了。你的伤,你的经脉也没有完全治好,你还需要我的。”
说着,谕锋走近一步,微张开双臂,以一个不设防的姿势将脖颈露给面前的人。
眼下无法离开这里,也找不到其他猎物,再不吸食血液他无法保持理智。氿崇不愿将最难堪的模样展现于他人面前,他宁愿做个饮血的怪物,也好过成为玩物。
没有过多犹豫,氿崇凑近了谕锋的脖颈。齿尖抵上皮肤,一只手习惯性按住猎物的脖子后侧防止他乱动。
谕锋收紧了张开的双臂,把有些僵硬的氿崇环进怀里。鼻尖与氿崇的头发只有一点距离,他忍不住侧过头去蹭蹭,颈后的手警告一般加重了力道,于是只好作罢。